月光斜照进窗棂,江昭昭坐在黑暗里,忽然睁眼。眉心一热,像有细针扎了一下。她没动,只垂眸盯着地面的光影,听见屋外草叶被踩断的声音。
脚步很轻,却急促不稳。那人走得很慢,像是拖着身子在挪。到了门口停下,呼吸粗重。
江昭昭起身,开门。
林灼华靠在门框上,脸色灰白,额角全是冷汗。她抬眼看过来,瞳孔深处泛着暗红,像是烧尽的炭火最后一点余烬。她左手紧紧攥着右臂袖子,指节发青,袖口已被撕开一道裂口。
“让我进去。”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不然我撑不住。”
江昭昭侧身让她进来。林灼华踉跄一步,膝盖一软,跪坐在地。她立刻用手撑住地面,掌心压出一声闷响。
屋里没点灯。窗外的月光照亮她裸露的小臂——黑纹盘绕,从手腕往上爬,像活物般缓缓蠕动。那纹路不是刺青,也不是伤痕,更像是从皮肉下长出来的东西,边缘微微凸起,随着她的呼吸起伏。
“昨夜……”林灼华喘着气,牙齿打颤,“我在床铺上醒来,发现隔壁同屋的师弟倒在地上。他脸色发青,灵脉干枯,像是被抽空了。我没碰他,可我知道……是我做的。我睡着的时候,它自己动了。”
她说完,猛地咬住下唇,血顺着嘴角流下来。她不怕疼,只是死死盯着自己的手,仿佛那不是自己的。
江昭昭蹲下身,离她半尺距离。她没说话,闭上眼,眉心再度发热。再睁眼时,视野已变。
林灼华的身体变得透明。五脏六腑之间,黑气如藤蔓缠绕,顺着经脉游走,不断渗入识海。而最深处,心脏上方,一道血红符文嵌在魂魄之中——形如锁链交叠,外围刻满扭曲古纹,正规律震颤,每一次波动都催动黑气加速流转。
江昭昭立刻收回灵瞳。
眼前恢复清明,但她呼吸仍有些乱,额角渗出薄汗。这是她第一次用灵瞳探查活人内体,比看地脉耗神得多。
“不是你失控。”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是有人在用东西控制你。你体内有个印记,正在逼你的魔体暴走。”
林灼华浑身一震,抬头看她:“谁?”
“我不知道。”江昭昭摇头,“但这个印记必须除掉。再过几日,你就算清醒,也压不住吞噬本能。到时候伤的是更多人,你也活不成。”
林灼华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的黑纹,手指慢慢蜷紧。她忽然笑了下,笑声短促,像刀刮过石头。
“我早就知道不对劲。每次突破关卡,玄机子长老都会‘恰好’出现护法。他说是为了帮我稳住魔体,可我总觉得……他在等什么。现在看来,他不是在护我,是在养它。”
她说完,抬起眼盯住江昭昭:“你能看到那个印记,是不是也能想办法去掉它?”
江昭昭没答。她站起身,走到桌边,点燃油灯。火光跳了一下,照亮墙上挂着的护心镜“玄元”,镜面朝墙,映不出人影。
她拉开抽屉,取出两本书:一本是《基础阵法图解》,另一本是从藏书阁借来的《异体考略》。翻开后者,一页页翻过去,纸张窸窣作响。
林灼华坐在地上没动,右手仍压着左臂,似乎怕那黑纹突然窜上来。她盯着江昭昭的背影,嘴唇微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江昭昭翻到某一页,停住。
那页讲的是“邪祟本源侵蚀”,旁边空白处有一行小字批注,墨色陈旧,像是多年前留下的:
**“净世莲火可焚邪祟本源,然此火不现于世久矣。”**
她指尖停在那行字上,反复看了三遍。
“有一种火,”她转过身,对着林灼华说,“叫‘净世莲火’。它能烧掉那个印记。”
林灼华眼神一动:“在哪?”
“不知道。”江昭昭合上书,“典籍没写出处,也没说如何取得。但我见过这名字一次——三年前,江家老仆打扫祠堂,在一本烧残的禁书里看到过类似记载。当时我不懂,现在想来,可能就是它。”
林灼华沉默片刻,忽然问:“你为什么要帮我?”
江昭昭没立刻回答。她把书放回桌上,吹熄灯芯,屋里重归昏暗。只有月光还照进来,落在她半边脸上。
“你说过,魔体无罪。”她终于开口,“那天在擂台上,你被人指着鼻子骂,我没走开。既然那时信了你一句,现在就该信到底。”
林灼华怔住。
江昭昭走到墙边,取下护心镜“玄元”,轻轻放在桌上。她拉开椅子坐下,将《异体考略》抱在怀里。
“你还能撑多久?”
“最多七日。”林灼华低头看臂上黑纹,“它每天都在长大。昨晚我用了三道镇灵符压住经脉,才没在睡梦中动手。下次……不一定有用。”
“好。”江昭昭点头,“七日内,我会找到净世莲火的线索。在这之前,你不能再靠近任何人。明白吗?”
林灼华苦笑:“外门弟子八人一间,我能躲去哪?”
“去后山断崖。”江昭昭说,“那里偏僻,巡夜弟子少。你白天回来换洗,夜里避开人群。若实在压制不住,就咬破舌尖保持清醒。我会留意你的情况。”
林灼华看着她,许久,缓缓点头。
她扶着桌角站起来,脚步仍有些虚浮。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
“江昭昭。”她背对着,声音很轻,“如果最后找不到那火呢?”
“那就一起死。”江昭昭说,“但在那之前,我不会停。”
林灼华没回头,肩头微微动了一下。她推开门,走入夜色。
江昭昭没送她出去。她坐在原地,听着脚步声远去,直到完全消失。然后她重新点亮油灯,翻开《异体考略》,把那行批注抄在一张纸上。
抄完,她盯着纸上看了一会儿,折起来塞进袖中。
屋外风渐大,吹得窗纸哗哗作响。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木棂。远处外门方向,山影沉沉,与禁地方向连成一片黑幕。
她望着那片黑暗,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眉心。
刚才那一瞬,她没告诉林灼华——在收回灵瞳前的最后一刻,她看见了什么。
那血红印记的中心,极细微的一笔纹路,竟与老祖赐下的护心镜“玄元”背面刻痕极为相似。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现在,她不能问,也不能查。
她只能往前走。
江昭昭关上窗,吹熄灯火。屋里彻底黑了。
她坐在椅中,抱着那本《异体考略》,一动不动。
油灯芯最后闪了一次,火星坠入灯盏,熄灭。
她的手指还搭在书页上,指尖压着“净世莲火”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