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将擂台的铁板晒得发烫,江昭昭站在原地,衣袖被风吹起一角。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立着,像一根插在风波尽头的桩。人群开始散去,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投来异样目光,执法长老收了镇灵幡,跃下高台。林灼华靠在旗杆边,双手抱膝,脸色苍白,呼吸渐渐平缓。
江昭昭终于抬脚,走下擂台。青石路从脚下延伸出去,两旁松树静立,影子拉长。她沿着旧路往回走,指尖还残留着方才说话时的微颤,但面上无波。手腕上那道浅痕有点痒,她没去碰,只把袖口往下扯了扯。
走到半途,迎面来了个内门执事,穿着灰袍,腰间挂着传令铜牌。他脚步匆匆,看见江昭昭便停下,行了一礼:“昭昭师妹。”
“师兄有事?”
“不是找你,是路过。”执事压低声音,“你还不知道吧?老祖闭关了。”
江昭昭脚步一顿。
“刚传出来的消息,”执事左右看了看,确认无人靠近,“一个时辰前,云鹤真人亲自入了后山闭关洞府,留话下来——三月之内,不见任何人。连掌门递进去的文书都被原封退回。”
江昭昭没应声。
执事又道:“听说是为渡‘千年大劫’做准备。可这话说得蹊跷,老祖修为通天,若真要闭关,怎会选在这个时候?外门大比刚完,宗门事务繁杂,偏偏这时候断了联系……”他摇摇头,“我听丹房那边的人说,药尘长老昨夜独自进了丹狱,门一关就是两个时辰。还有玄机子长老,三天前半夜从禁地道口出来,脸色难看得紧。”
他说完,见江昭昭神色不动,便笑了笑:“你也别多想,我只是顺嘴提一句。你身份不同,老祖亲传,多少双眼睛盯着呢。我先走了,还有几处通报没跑完。”
执事走了。江昭昭站在原地,风从松林穿出,吹动她的发丝。她望着前方主殿方向,那里依旧有弟子往来,看似一切如常。可她知道,有些东西变了。
她继续往前走,穿过拱门,踏上通往居所的小径。路经主殿广场时,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脚下的青砖平整,可她察觉到一丝不对劲——灵气流动滞涩,不像往日那般顺畅流转。她停下,低头看地面,什么也看不见。但她记得《凝神诀》里提过,地脉灵气若有阻塞,修行者行走其上会有轻微的“踩空感”。刚才那一瞬,她确实踩空了。
她站在广场中央,四周人影穿梭,谁也没注意她。她闭了闭眼,眉心微热,缓缓开启灵瞳。
视野骤变。
大地像裂开一般,原本透明的地脉网络变得浑浊,灰黑色的丝线从山腹深处蔓延而出,如同蛛网般向四面扩散。那些丝线粗细不一,有的细如发丝,有的已如手指粗壮,全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禁地道口附近。
更远处,丝线缠绕成团,隐约凝成两个字:寂灭劫。
江昭昭心头一跳,立刻闭目,收回灵瞳。眼前恢复清明,广场依旧,弟子们照常走动,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可她掌心已沁出薄汗,袖中手指悄然攥紧。
她迈步离开广场,步伐未乱,神情如常。一路走过回廊、石桥、竹院,直到推开自己居所的门,落锁,点灯,才终于在桌前坐下。
屋内陈设简单。一张木桌,一把椅子,墙上挂着老祖赐的护心镜“玄元”,镜面朝墙。桌上摆着笔墨纸砚,还有一本翻开的《基础阵法图解》,是昨日看的,书页折了角。
她盯着那本书,没动。脑子里闪过老祖闭关前最后一面——那日他召她去主殿,赐下护心镜,说了几句叮嘱的话。当时她接过镜子,眉心灵瞳一闪,看见因果锁链相连,其中一道系在老祖手腕。她以为那是师徒羁绊的显化,如今想来,或许不止如此。
老祖临走前,曾凝望她眉心片刻。那一眼,不像寻常嘱托,倒像是确认什么。
她伸手摸向砚台边的毛笔,蘸墨,铺纸,提笔欲写:“今日见地脉异动,疑似‘寂灭劫’气息蔓延……”
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未落。
她忽然想起药尘那日来访时的眼神,想起掌门在主殿问话时的试探,想起林灼华站在擂台上被众人指责的模样。她说过魔体无罪,罪在人心。可现在,她若写下所见,又有谁信?一个庶女出身的老祖弟子,凭何窥得天机?她没有证据,只有灵瞳所见。而灵瞳本身,就是最危险的秘密。
笔尖一点墨滴落,晕开一小片黑。
她放下笔,将纸揉成一团,投入灯焰。火苗跳了一下,纸团迅速卷曲、焦黑、化为灰烬。她看着那点火光,直到它熄灭。
窗外天色已暗,月升东山。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木棂,冷风灌入。远处禁地方向,山影沉沉,黑得格外浓重。那里本就禁制森严,夜间更是无人敢近。可她刚才用灵瞳扫过时,分明看到那里的地脉黑丝最为密集,几乎结成一片雾障。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劫,也不知道它为何出现。但她知道,老祖闭关绝非偶然。药尘进丹狱、玄机子出入禁地、掌门连召长老会……这些都不是巧合。宗门表面运转如常,实则暗流涌动,秩序正在悄然松动。
她站在窗前,没有点第二盏灯。月光落在她半边脸上,另一半隐在黑暗里。她望着禁地方向,一动不动。
明日她还得去藏书阁翻书,还得查看林寒的恢复情况,还得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她不能轻举妄动,也不能装聋作哑。她只能等,等下一个异动浮现,等下一个机会来临。
风从外门方向吹来,带着一丝极淡的血腥气。她没闻到,但眉心忽然又是一热。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已沉下去。
她转身从柜中取出一块干净布巾,轻轻擦拭桌角墨迹。动作平稳,一丝不乱。
然后她坐回椅中,合上《基础阵法图解》,将书放回书架最底层。转身吹熄油灯。
屋里黑了。
她坐在黑暗里,听着窗外风声。远处钟楼传来一声轻响,是夜巡弟子敲梆。
她没动。
禁地方向的山影依旧黑沉,像一口未盖严的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