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就是逃跑的时机。
顾远坐在值班台前,指尖搭着吉他弦。只有不停地拨弦,才能压住那止不住的手抖,免得自己老去摸工装布料,露出心里的慌张。
监控画面空荡荡的。囚舱死寂,什么动静都没有。
他等着蝠灵醒来,等着她出现在眼前。逃跑的计划已经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怎么说、怎么做、往哪儿退,每一步都推演得滚瓜烂熟。
“顾远。”
门口突然传来低沉的嗓音。
顾远猛地抬头。陆诚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值班室门口,一点声响都没有——没有脚步声,没有推门声。
“把乐器收起来。”陆诚开口,语气平平的。
“好。”顾远侧过身,把吉他靠在桌子边,指尖有点僵,“怎么了?”
陆诚的目光落在监控屏幕上,画面里囚舱空空如也。
“你每晚都对着空房间值班。”
“这是我的工作。”顾远答得刻板。
“但今晚不一样。”陆诚面色僵硬,像浇了水泥似的,又冷又硬,“丙叁壹不在囚舱里。”
顾远心口一空,嗓子发哑,声音空洞得像老掉牙的录音机在走调:“她在哪?”
“我们不知道。”陆诚眼底结着冰,直直盯着他,“我们怀疑,你知道。”
“我不知道。”顾远立刻否认,语速干涩,“我不可能知道。”
陆诚没说话,就那么沉默地注视着他。十秒钟的死寂压得人喘不过气。细密的冷汗浸透了陆诚的后背,隔着昏暗的灯光,看得清清楚楚。
“跟我走。”过了好一会儿,陆诚开口,“过来一趟。很快。”
“我不能离岗。”顾远下意识拒绝,守着那条最没用的规矩。
陆诚双手交叠在身前。这个人,亲眼看着他签了保密协议,知道这儿所有的规矩,也知道所有能打破的规矩。
“站起来。”
顾远站起身。腿没发软,算是他这会儿唯一的运气了。
陆诚侧身让开,让出通道:“你先走。”
“去哪?”
“左转。”陆诚的目光死死锁在他身上,压迫感裹满全身。顾远没得选,只好踏出值班室,往左走。
陆诚紧跟在后面,时不时出声指挥——拐弯、穿门。这片地下区域,顾远从没来过。他心里开始发慌,想记路,可早就转晕了。
“你的工作很简单。”长廊空荡荡的,陆诚的声音来回撞着,冷得刺耳,“简单到几乎不可能出错。下一个左拐。”
“到底出什么事了,陆诚?”顾远沉声追问。
陆诚只是摇了摇头,闭口不答。
两个人停在一扇防撞门前。陆诚伸手抵住门板,把门推开。门后是一间铺着纯色瓷砖的空屋子,正中央摆着一张简易折叠桌。
“认识吗?”陆诚偏头问道。
桌面上摊着一只户外应急包——是顾远放在私家车后备箱的那只。换洗衣物、手电、备用电池、压缩饼干、纸质地图、书、睡袋,还有一把私藏的手枪,全被翻了出来,摊了一桌子。
“解释一下。”陆诚逼近一步,带着咖啡味儿的呼吸扑面而来,“这些东西,为什么在你车里?”
酸涩的胆汁涌上喉咙,顾远喉结滚了滚,艰难开口:“我打算……去露营。”
“进来。”陆诚双手落在腰间皮带上一只拇指勾住皮带扣,另一只手掌稳稳贴在枪套上,“进来,咱们好好聊聊。把话说清楚。”
顾远垂下眼。视线落在对方腰间的手枪上,落在紧贴枪套的掌心上,再落在这间光秃秃的瓷砖屋子里。地面正中央,嵌着一个冰冷的排水口。
这里是清理现场的地方。是处理残局的地方。
这个念头一落,顾远转身就跑。
“停下。”
身后脚步声重重砸在地板上,又急又狠。无线电卡扣弹开的脆响响起,陆诚的声音穿透长廊:“目标逃跑。立刻拦截。”
顾远慌不择路,仓促转过拐角,闯进一条笔直的通道。眼前全是差不多的灰白墙面、差不多的门禁指示灯。他彻底迷了路。
“再跑,我开枪了。”
冰冷的警告落下。顾远脚步一僵,猛地踉跄停住。四肢像不是自己的了,像陷进了一场荒诞的噩梦。他慢慢回过头,漆黑的枪口正正的对着他。
“抱头。”
顾远顺从地抬手,按住头顶。枪口顶上来,死死抵住他的后背,冰冷坚硬的触感穿透工装布料,推着他转身,原路往回走。
“你居然让那个异族利用你。”陆诚的低语裹着戾气,低沉刺耳,“天真得可笑。你以为你能跑掉?”
他顿了顿,字字冰冷:“你体内有定位芯片。忘了入职时候抽的血?从你进来的那一刻起,你就逃不掉。”
顾远肩膀猛地绷紧。极致的愚蠢和荒谬席卷全身。他自以为周密的计划,从头到尾,都是一个笑话。
两个人重新回到那间瓷砖空屋。陆诚抬手把他推进去。
“你终究还是扛不住。”陆诚的声音褪去了所有温度,“撑不下去,是你自己的问题。对不住了,小子。”
“陆诚。”顾远死死盯着他的脸,想找出一丝一毫的情面,“你说过要聊聊。咱们谈谈,至少给我个解释的机会。”
陆诚缓缓摇了摇头:“转身。”
“求你。”顾远嗓音干涩破碎。
陆诚上前,一把扣住他的肩膀,力道凶狠,强行拧过他的身体。
“立刻转身。”
“不要。”顾远失控地吼出来,“不要,不要!”
沉重的撞击声猛地在他身后炸开。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枪响。
顾远身子往前一扑,脖颈上溅上滚烫湿黏的液体。那一瞬间,他大脑一片空白,以为自己中枪了。死亡的触感清晰又真实。
下一秒,凄厉的痛吼猛地炸开——不是他的声音。
顾远猛地回头。
蝠灵娇小的身子死死扒在陆诚后背上,獠牙深深刺进他的脖颈。纤细的手掌箍住他握枪的手腕,蛮力爆发,硬生生把枪口掰向了天花板。
子弹击穿顶板,碎屑哗哗往下掉。陆诚的惨叫混着极致的恐惧和剧痛,尖厉得变了调。
蝠灵头颅猛地一扯,锋利的獠牙撕裂了颈动脉。滚烫鲜红的血喷涌而出,溅满了冰冷的瓷砖地面。
陆诚眼球上翻,瞳孔散了,下巴松了,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直直瘫倒在地。蝠灵顺着他滑落的肩膀,稳稳落地。
她俯身探向尸体,指尖抽走那把手枪,牢牢握在掌心。整张脸、脖子、胳膊,全被温热的血糊住了。
她抬眼望向顾远。瞳孔放到最大,漆黑一片,像深海里的鲨鱼,冷得没一点温度。
“顾远。”她开了口,语调平稳。
顾远喉咙发紧,快喘不上气了,低声呢喃:“天啊。”
赤红的虹膜缓缓从漆黑的瞳孔边缘浮现出来,颜色鲜亮,隐隐发着光。
“顾远。回家。泰凯拉。”
“等等,先等等。”顾远迅速蹲下身,指尖抖得厉害,手忙脚乱地从陆诚口袋里摸出钱包和门禁工牌,“咱们需要这个——开门禁,离开这儿。”
蝠灵低头看着他的动作,眉骨微微皱着,看不出什么表情。
顾远站起身,手里攥着门禁卡。这一刻他彻底明白了——陆诚说得对,他从来看不懂这个异族。看不懂她的情绪,看不懂她的杀伐,看不懂她藏在温顺表象底下的一切。
蝠灵松开握枪的手,另一只手伸向他。
“手。”
顾远神情麻木地把沾了血的门禁卡放进她微凉的掌心。
蝠灵转身走向房门,随即停下回头。
“蝠灵先走。顾远留在这里。可以?”她眼底光泽一闪,语气倔得很。
“可以。”顾远点点头,心里慌得很,“但你会回来,对吧?你一定要回来。”
“回来。”她笃定地点了点头。
下一瞬,她的身形瞬间隐没了。空气里只悬浮着门禁卡和手枪模糊的轮廓,地面上一串新鲜的血脚印,清清楚楚地勾出了她移动的轨迹。
屋子里只剩下顾远,和一具还温热的尸体。一年前他也直面过死亡,但从没这么直白、这么血腥过。翻涌的恶心感直冲嗓子眼,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弯腰捡起自己的应急包。事到如今,退路全断了,对错也顾不上想了。
他目光扫过墙角的吉他——笨重,累赘,带着只会拖慢逃跑的速度。可蝠灵就爱那首曲子,就爱这把琴。
顾远犹豫了一下,正要回值班室拿琴,走廊远处突然传来密集短促的枪声。
哒哒哒。
不是陆诚的配枪,也不是蝠灵手里的那把。是全自动制式步枪的声音,冰冷又规整。
他脚步钉在原地,浑身僵住了。
整栋地下楼层的灯光猛地切换成血红预警色,刺耳的警报声穿透了所有墙体,没完没了地响着,在走廊里来回撞。
顾远死死咬住指节,尖锐的疼痛拉回了一点神志。他什么忙都帮不上,只能杵在这儿。
蝠灵死了吗?
如果她死了,下一个就是他。没时间悲伤,没时间犹豫。
漫长的几分钟过去了,死寂一片。
“顾远。”
顾远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
蝠灵站在他面前。他第一眼以为她侧腹中了弹、血肉翻了出来,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一直维持着隐形状态,满身的血浸透了皮肤,看起来就像躯体缺了一块。
血色糊满了她全身,像从修罗场爬出来的鬼魅。
“走。”她言简意赅,转身迈步。
顾远紧跟在后面。她另一只手里攥着一团乱糟糟的电线——是他丢的那部手机,机身被拆得七零八落,线路全露在外面,被她改成了个不知道什么用的简易装置。
一路奔到电梯口,顾远双腿发软,一屁股跌坐在地上。陆诚惨死的画面在脑子里反复回放——眼球翻白、血喷出来,怎么都赶不走。眩晕感席卷全身,他差点晕过去。
“顾远。”蝠灵蹲下身,凑近他,“顾远,回家。”
顾远闭着眼,僵硬地点了点头,不敢张嘴——怕一开口,所有情绪就全塌了。
电梯缓缓下行,机械滑行的嗡鸣在密闭空间里响着。细碎、清晰的哼唱,在他耳边轻轻响起。蝠灵的调子不算准,却异常平稳,温柔得跟这片血色地狱格格不入。
“流星默然陨落,
紫空烬落残光。
穷尽四方寻觅,
孤寂入骨,潸然欲泣。”
歌声落下,电梯门缓缓打开,到了一层。
蝠灵伸手拽起瘫坐的他。顾远站起身,目光扫过门口——第二具尸体横在通道中央。
一层大厅已经成了修罗场。六个穿着黑色战术装备的保安倒在地面上,还有一个穿着普通衬衫、拿着手枪的文职人员躺在柜台边上。有人中枪死了,有人伤口撕裂,死法跟陆诚一模一样。
接待台空着,所有安检点都没人。红色警报灯下,满地血暗沉发黑,死寂得吓人。
蝠灵步子稳稳的,没有慌乱,也没有着急。她高度警惕,却一点也不怕。
这里所有人,都是她杀的。
两个人一路往前走,到了大门口。门外停车场空荡荡的,夜深人静。
“等等。”顾远抬手拦住她,卸下肩上的应急包,从里头翻出一件毛绒内衬外套,递给蝠灵,“夜里冷,穿上。”
蝠灵接过外套,抬眼望向他,眼神里带着警惕和打量。
两个人踏出大门,晚风刺骨。
“那是我的车。”顾远抬手指向远处亮着琥珀色车灯的车子,后备箱还敞着,“开车更快,走路走不出去——这地方荒郊野外的。”
他抬手比了个拧钥匙的动作。
“不坐车。”蝠灵轻轻摇了摇头。
“走路根本跑不掉。”顾远语气焦灼,“咱们困在这儿,靠两条腿只会被追上。”
蝠灵抬手指向深邃暗沉的夜空,目光澄澈又坚定。
“跟我走。”
“顾远,回家。回泰凯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