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夜班一眨眼就过去了。
顾远开始偷偷给蝠灵带东西。
这天晚上,他把一张世界地图递过递物暗格。蝠灵趴在玻璃里头,歪着脑袋,安安静静地端详纸面上密密麻麻的纹路。
“这个是地球。”顾远指尖点在地图上,语调生硬,说得慢,“这里,是家。地球。”
“地、球。”蝠灵跟着念,咬字还不太准。
顾远抬手指向她:“那你呢?蝠灵的家在哪儿?”
蝠灵赤红的眼睛微微一亮,吐出一个完全陌生的词儿,干脆又清楚。
“泰凯拉。”
顾远试着学了一遍,发音别扭得要命。
蝠灵低低笑了一声,一个字一个字拆开,慢慢地示范,耐心地纠正他那生硬的腔调。
“泰凯拉。”顾远又念了一遍。
她使劲点了点头,眼底光泽流转,语气笃定:“顾远,蝠灵,家,泰凯拉。”
“不对。”顾远抬手敲了敲脚下的地面,纠正道,“我属于地球。顾远的家,在这儿。”
蝠灵静静望着他,目光定定的,一动不动。顾远受不住那片纯粹又难懂的赤红,先移开了视线。他读不懂她眼底的情绪,分不清是不明白,还是失落。
第二天夜班,顾远带来了彩色蜡笔和白纸,一样一样递过暗格送进囚舱。
他握着蜡笔,随便勾了几笔她的模样,线条歪歪扭扭,面目模糊。
“我总记错。”顾远低头看着画纸,语气干涩,“我总觉得,你头上有犄角。”
蝠灵眉骨抬了抬,学着他那陌生的语调:“记、错?”
“就是说弄岔了。”顾远抬起两根手指,抵在自己头顶,比划犄角的形状,“我记不清你到底有没有犄角。”
蝠灵瞳孔猛地一缩,飞快抬手捂住自己的头顶,使劲摇头,语速急促:“没有,没有。无犄角。”
“无”是顾远教她的词,如今成了她最常用、最顺嘴的答复。
夜里,顾远照旧给她弹曲子。他弹过不少老歌,可蝠灵偏偏就爱那首《冷月孤怀谁人诉》。
每夜值班快结束的时候,她都会隔着玻璃轻轻敲着墙面,低声重复两个字,倔得很。
“孤寂。孤寂。”
她慢慢学会了跟着调子哼唱,用细碎婉转的异族音节,把原来的歌词盖住,自成一派温柔的曲调。
这是他们相识的第十四天晚上。
曲子完了,蝠灵还是不肯停,翻来覆去地念叨着,要再来一首。
顾远只好依她。他站起身来,抱着吉他,脚下踩着轻快的拍子,指尖落弦更快了些、更鲜活了些。空荡荡冷冰冰的地下楼层,成了他临时的舞台。
玻璃对面,蝠灵跟着旋律起身舞动,纤细的身影在囚舱里转来转去、跳上跳下,尾巴随意摆动着,眼底全是实实在在的欢喜。
一曲终了,顾远微微喘着气。
“好了。”他放下拨片,抬手擦了擦额头的薄汗,“真得完了,我要下班了。”
他抬手松开肩带,拉开琴包的拉链,准备收好乐器、关掉监控循环播放。万一有人来查,定格住的监控画面一下子就露馅了。
“顾远。”
清甜的嗓音隔着玻璃传过来。
顾远指尖一顿,抬头看去。
蝠灵一只手轻轻捂在胸口,另一只手贴在小腹上,纤细的指尖轻轻按着、摩挲着,在柔软的皮肤上压出浅浅的凹痕。
顾远喉咙一下子干了,呼吸都慢了半拍。
她轻声哼起熟悉的调子,用母语婉转地唱着,温柔又细碎,落在死寂的楼层里。
“孤寂。”她低声念叨。
纤细的五指平铺在冰凉的玻璃墙面上,完全舒展开来。
顾远抬起手,把手掌精准地覆在她的手背上。一层厚厚的钢化玻璃隔开了他们,却锁死了对视的目光。
这一刻他看得清清楚楚。
她的头顶,一对小巧精致的犄角清清楚楚地凸出来,轮廓分明,不再藏在光影里头了。
蝠灵察觉到他的视线,苍蓝的脸颊迅速泛起一层薄薄的红晕,固执地摇了摇头:“无犄角。”
下一瞬,她体表的光影泛起细碎的涟漪,整个人彻底隐了形,消失在囚舱里头。
第二天白天,电梯慢吞吞地走着,卡了好一会儿。
顾远和陆诚站在自助售货柜旁边等着,周围死寂一片。
“我来之前,这儿的夜班保安,也是你吗?”顾远先开了口。
陆诚拉开冰汽水的拉环,气泡细细碎碎地炸开。
“不是。”他语气平淡,“我偶尔顶过白班,或者临时出任务。夜班我从来没长期干过。上一任夜班的人走了,原因跟你面试时听说的一样——熬不住通宵,撑不下去。”
“他见过秘体丙叁壹吗?”
陆诚摇了摇头:“没有。你是唯一一个夜班还碰上它的。我原本以为,这辈子都不用给夜班的人做它的专门简报。”
“为什么是我?”顾远问。
“是它。”陆诚刻板地纠正。
顾远抿了抿嘴,低声道了个歉:“对不住。为什么是它找上我?”
陆诚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我也纳闷。你有什么想法?”
顾远脸上那点稀薄的笑意彻底没了:“没有。”
“无所谓。”陆诚仰头灌了一口汽水,“只要不影响值班、不捅娄子,就没问题。这几天,它有什么反常动静吗?”
顾远脑子里瞬间闪过昨晚的画面——玻璃墙后柔软的身形、细腻的皮肤、纤细的指尖按出的浅痕,还有她贴近玻璃时那副温柔又危险的样子。
他压下所有乱七八糟的念头,语气平淡:“没有。”
电梯叮的一声,到了楼层。
白天歇着的时候,顾远下载了隐秘网络通道和无痕浏览器,想搜集点证据、试着爆料出去,可最后临阵退缩了。
他去了城里的图书馆,坐在电脑前,笨手笨脚地搜关键词:怎么匿名揭发机构涉密违规。
页面弹出一堆政府机要网站和法律说明文档。玄枢实业深度对接特勤机要部门,他的揭发八成石沉大海,甚至可能反向追查,查到他自个儿头上。
他顺着链接,点进各种外星异象探秘论坛。页面里全是猎奇偏激的流言,真假难辨。他偶然刷到一条差不多的爆料,说有犄角、有尾巴、能隐形的人形异族,可瞬间就被图书馆的网络防护屏障拦住了,系统判定为色情违规,直接给屏蔽了。
也算合理。
午后时分,疲惫感席卷全身,沉甸甸地压在四肢上。顾远回了自己的公寓。
空置物架的纸箱还散了一地,堆了好久,他一直没打包收拾。那些琐碎的日常,早就没了意义。
他拉上遮光厚窗帘,戴上静音耳塞,把手机调成免打扰模式,随手搁在床头柜上。
刚躺下,他又重新拿起手机。
相册里,全是蝠灵的照片。
他没什么龌龊的念头,没有半点亵渎的意思。他只是盯着屏幕,盯着她赤红通透的眼睛,盯着那里面藏着的、细细微微却又执拗的期盼。
她不过是一个被关起来的异族。跟他一样,身不由己。
顾远关掉手机屏幕,闭上眼睛睡了。
再上班时,已经是凌晨三点。
蝠灵慢慢养成了这个点儿醒过来的习惯。
顾远由着她在囚舱里头歇着,自己坐在值班室里,翻出些老江湖曲子,练练琴打发时间。琴声低沉又萧瑟,填满了楼层死寂的缝隙。
他从自助售货柜拿了一瓶冰汽水,指尖抵着冰凉凉的瓶身,想起白天和陆诚的对话。
白班值守,专项管控,不知道什么处置流程。
他忽然想起设备的功能——监控时序回放。
心里那点好奇疯狂地长了起来。
别好奇。
他暗暗告诫自己。安分守己,才能平平稳稳过日子。
可指尖已经落在了操控面板上。
顾远启动回放,把监控时间线一路拉回到白天。画面飞速流转,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紧盯囚舱里的动静。
白天的画面清清楚楚地出现了。
囚舱里头,蝠灵独自盘在铁架子顶上,安安静静地藏着。过了一会儿,几个跟人差不多高的身影,快速闯进了监控画面。
顾远按下暂停,又接着放。
一个穿着全封闭防护服的人,端着冲锋枪,推门进了禁闭室。身后两个同样穿着防护服的人,空手推进来一张带束缚带的医用推床。
密闭的囚舱一下子绷紧了。
蝠灵从隐形中显出身形,身子绷得紧紧的,不断往后退,蜷缩在囚舱最角落里,像被逼到绝路上的野兽。她龇着獠牙,头顶一对犄角完全舒展开来,清清楚楚地凸着,不像平时那样藏着了。
这会儿的她,跟夜里乖乖学话、听歌浅笑的样子完全两样。四肢撑在地上,姿态凶悍,浑身透着野性和戒备,低吼个不停。
端枪的人抬起枪口,稳稳地对准角落。监控收音模模糊糊的,听不清人声,也分辨不出里头有没有陆诚。
囚舱空气里泛起大片涟漪,无色无味的气体被泵进了密闭空间。
蝠灵猛地剧烈嘶叫起来,身子缩成一团,浑身不受控制地发抖,疼得厉害。
几秒钟后,她的颤抖慢慢缓了下来,最后彻底不动了。整个人没了挣扎的力气,软塌塌地瘫在地上。
一个防护人员上前,用磁卡刷开囚舱的门锁,握着推车扶手,稳稳地走了进去。
监控画面开始重复跳转,片段不停地循环。工作人员反复进出囚舱,固化流程,把真实记录盖了过去。
顾远快进着那些循环片段,看了几十遍之后,画面恢复了平常的样子。
蝠灵重新出现在铁架子顶上,浑身是伤,身子还在发抖,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空荡荡的囚舱,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恨意和暴戾,冷得刺骨。
她滑下栏杆,悬在半空,反复屈伸手臂,苍蓝的皮肤下头,肌肉线条绷得紧紧的,全是压抑着的力量。
顾远停了回放。
胸口闷得慌,呼吸卡在肋骨之间,眼底酸酸涨涨的。
他不能再装看不见了。不能默许这场没完没了的囚禁和折磨。
什么“秘密封存处置”,从来不是简简单单的管控。是日复一日的压制、折磨、驯化。
爆料、揭发、取证,全都没用。
他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他要带她出去。
顾远指尖绷得紧紧的,克制着砸吉他的冲动,转头翻开了值班记录本,翻阅以前夜班人员留下的记录。
全是鸡毛蒜皮的杂事——灯光闪了、设备响了、管道冲水了,平平淡淡,没有任何人记过秘体的动静。记录本里有好几页纸被整整齐齐地撕掉了,切口很平整。
头顶传来细微的响动。一颗螺丝松了,清脆地掉在地上。
顾远猛地抬起头。
中央空调风口盖板掉了下来,露出一个大口子。一道纤细的蓝色身影顺着落下来,稳稳当当掉进了他怀里。
“顾远。”她气息不稳,低声喘着。
“我操。”
顾远身子往后一仰,差点连人带椅子翻过去。他惊魂未定,抬头看向囚舱顶上的通风口——盖板只剩两颗螺丝固定着,其余全松了。
是那枚拨片。
是她用他给的那枚拨片,撬开了通风暗道。
一切都是因为他。
顾远低下头,看着蜷缩在自己怀里的娇小异族,心里头五味杂陈。
不是他的错。
是他们逼的。是这里没完没了的囚禁和折磨,逼得她铤而走险。
蝠灵看着小,分量却很轻。她把脸贴在他胸口上,浑身轻轻发着抖。皮肤冰凉凉的,带着通风管道深处的阴冷。贴了一会儿,她的体温飞快地升了上来。
“蝠灵。”顾远心跳得跟擂鼓似的,震得耳膜嗡嗡响,“你到底——”
“嘘。”
她纤细的指尖抵在他嘴唇上,轻轻摩挲着他下巴上的胡茬。微凉的皮肤触感清晰又滚烫。
顾远怎么也不敢相信,他们会有这样凑在一块儿的一刻。
蝠灵叽里咕噜说了一长串母语,又快又碎,里头翻来覆去地夹着“顾远”两个字。她指尖拨弄着他的领带,把玩着绳结,指尖微微发着抖,脚尖蹭着他的小臂。
“手。”她抬眼望着他。
顾远这会儿才看清,她的眼睛没有眼白。整片瞳色交织着赤红和墨黑,深不见底。眼底光影一闪而过,像薄膜快门一开一合,锐利又冰冷。
她的嗓音压得极低,沙哑慵懒,是他从没听过的调子。
“顾远,手,蝠灵。”
她想要温度。想要一点暖和劲儿。
顾远慢慢抬起手,掌心带着椅面上压出的红印子,轻轻覆在她后腰上、尾巴根那儿细腻的皮肤上。
微凉的身子一下子放松了,她轻轻叹了口气,头发丝蹭过他的指腹,软软的、细细的。
顾远另一只手落在她肩胛骨上,轻轻拢了拢。她腰身纤细,一只手就能圈住。脉搏跳得厉害,顶在喉咙那儿,滚烫滚烫的。
蝠灵耳朵轻轻颤了颤,嘴角微微翘起来,懒洋洋地往他怀里缩了缩。她个头小,却不单薄,骨肉匀称,每一寸触碰都真真切切、活生生的。
顾远拇指轻轻划过她脊背的纹路。皮肤像绸缎一样细腻顺滑。她安安静静地望着他,温顺地由着他触碰,眼底没有半点不情愿。
还要到什么地步?
理智猛地回笼,一下子压住了乱七八糟的情绪。
“对不住。”顾远指尖轻轻一抬,慌慌张张地收了力,“对不起,我不能——你得——”
他身子微微动了动,想要站起来拉开距离。
蝠灵轻巧地落了地,转头指向桌上的值班记录本和钢笔,目光澄澈:“手。”
顾远全递了过去。
蝠灵握着笔,不太熟练,一边用母语低声念叨着,一边在纸面上飞快地画着。她画出了囚舱、值班室,还有连通两处的通风暗道,双向箭头贯穿通道,又往外画了一条出路,重重打了个叉。
最后,她摊开双手,往中间一合。
“通风管道有栅栏。”顾远看懂了她的图,嗓子干涩,“你只能在两间屋子之间来去,跑不出去。”
“栅、栏。”她跟着念。
“你想离开这儿,只能走走廊、坐电梯。”顾远抬手捏住胸前的工牌,“但你需要这个——门禁权限。”
蝠灵使劲点了点头,眼底的光猛地亮了,情绪倔强又坚定。
“家。往上。泰凯拉。”
她说了一长串复杂的异族话,音节干脆利落。
顾远笨拙地学了一遍,发音错得离谱。
蝠灵低低嗤笑了一声:“顾远,不对。”
“咱们很快就能走。我发誓。”顾远抬手指了指头顶的通风口,“但今晚得先送你回去。逃跑不能急,要规划路线,摸清障碍,准备好东西。”
他抬手做了个写的动作,神色认真:“得有计划。”
蝠灵轻轻叹了口气,温顺地点了点头。
“我想听懂你的话。我想送你回泰凯拉。”顾远眼底酸胀,心里头乱七八糟的。
陆诚的告诫没错,可也全错了。他不该跟她说话,不该靠近她,不该生出同情。可他做不到麻木,做不到把一个活生生的她,当成冷冰冰的秘体、失控的异兽。
她只是想回家。就这么简单。
蝠灵抬手指向通风口,语速急促,说了一串母语。
“你要我帮你回去?”顾远问。
“帮忙。”她耳朵轻轻一颤,干脆地点了点头,“上去。”
蝠灵纵身跃上了值班控制台。顾远站起身,双手交叠,弯下腰托举着。
她脚掌稳稳踩在他掌心里,站直了身子。顾远抬起头,视线往上看,全落在了她身上,对上那双透亮赤红的眼睛。
身形错落,轮廓清晰,每一处细节都鲜活真切,轻易就能搅乱他所有心神。
蝠灵微微俯下身,额头抵住他的额头。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嘴唇,轻柔又短暂。
两个人对视着,安安静静,谁也没说话。
下一瞬,她纵身一跃,轻巧地翻了个身,钻进了通风管道深处。
顾远卸下浑身绷着的劲儿,瘫坐在绒面转椅上,长长地吐出一口积压已久的浊气。
通风口暗处,蝠灵的脸又露了出来,赤红的眼睛在黑暗中幽幽发亮。
“不说。”她咬字清楚,语气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狠劲儿,“不许告诉陆诚。”
“我不会告诉任何人。”顾远抬手整了整被她拨乱的领带,郑重地说,“但你不能再自己跑出来了,太危险。我会想办法,我不知道怎么送你回泰凯拉,咱们没有那个技术,但我至少、一定要带你离开囚舱。”
“帮忙。送蝠灵,回泰凯拉。”
“我发誓。”顾远语气沉重又坚定,“就算搭上代价,我也要帮你。”
暗处,纤细的指尖伸了出来,拉上通风盖板,把通道重新合上,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清晨交班,顾远一路胡思乱想。
他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盘算着逃跑计划:怎么利用她的光影隐身术绕过巡查点、怎么躲开红外感应监控、怎么绕过守卫的据点、怎么应对陆诚、怎么查清楚白班那些全副武装的值守队伍,摸清这地下楼层所有的安保漏洞和潜在风险。
心思繁杂,层层叠叠。等回过神来,人已经走到公寓楼下了。
他抬手摸了摸口袋,猛地愣住了。
手机不见了。
被蝠灵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