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林渡去了经侦支队。
韩磊在办公室等他。这一次,林渡带的东西比上次多了三倍——一个厚厚的文件袋,里面装着他从远达科技调取的材料,加上姜晨给的那个U盘里的内容。
韩磊看着那个文件袋,皱了皱眉:“你这是要把我办公室堆满?”
“差不多。”林渡把文件袋放在桌上,“这里面有远达科技内部邮件、检验报告、供应商评估记录、投诉处理流程……还有一份高层批准的‘供应商管理策略’。”
韩磊的表情变了。
他打开文件袋,先拿出那封CEO回复的邮件,看了两遍。
“这个‘注意合规风险’,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们知道这么做有风险,但还是批准了。”林渡说,“这不是钱立诚个人的行为,是远达科技的公司策略。用质量异议的方式清理低价供应商,维护供应链的利润空间。”
韩磊沉默了很久。
他继续翻材料,一页一页地看。这次看得更慢,每翻几页就会停下来想一想,或者问林渡一个问题。
“这个检验报告,是谁修改的?”
“采购部员工按照钱立诚的要求修改的。但那个员工已经离职了,现在在周海东的公司上班。这是赵鹏U盘里的聊天记录和转账凭证,证明修改报告的行为是有预谋的。”
韩磊翻了翻转账记录的复印件。“这几笔钱,是从远达科技采购员工的账户转给周海东的?”
“对。备注写的是‘咨询费’。但金额和时间点都对得上——恒通供应中标后的第二个月和第三个月,每笔两万。”
“咨询什么?”
“不知道。但一个远达科技的采购员工,给一个同业公司的老板转钱,还用‘咨询费’备注,这本身就不正常。”
韩磊点了点头,继续翻。
翻到供应商评估报告的时候,他停下来。
“这个报告,结论从‘良好’改成了‘存在风险’。依据是什么?”
“依据是修改后的检验报告。”林渡说,“先改报告,再改评估,然后发质量异议通知函,最后起诉。一套完整的流程。远达科技对其他供应商也是这么做的。”
韩磊把材料合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林渡没有催他。他知道韩磊在做决定。
过了大概五分钟,韩磊坐直了身子。
“这些材料,我收下了。我会向领导汇报,争取立案侦查。”
“还需要什么?”
“需要一个明确的报案人。”韩磊说,“不能是你。你是律师,代理恒通供应,有利益冲突。最好是恒通供应或者马东远这样的受害单位。”
“刘志远那边,我可以让他来。”
“行。让他来我这里做一份笔录,把情况说清楚。然后我这边就可以正式受理了。”
林渡站起来。“我回去跟他说。”
“林律师。”韩磊叫住他。
“嗯?”
“你查这些东西,花了多长时间?”
“不到一个月。”
韩磊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你知道你查的这些,够多少人坐牢吗?”
“钱立诚、周海东,还有远达科技采购部的相关人员。如果高层知情不报,可能也会被追责。”
“你怕不怕?”
“怕。”林渡说,“但怕也要查。”
韩磊站起来,伸出手。“等我的消息。”
林渡握了握他的手,转身离开。
走出经侦支队,阳光很好。
“宿主,你的心率是72。” 系统说。
“正常。”
“比来的时候低了。”
“因为东西递出去了,只能等了。”
“你讨厌等。”
“谁都不喜欢等。”
林渡上了出租车,回律所。
路上,他给刘志远打了个电话。
“刘总,你下午有空吗?去一趟经侦支队,做个笔录。”
“做什么笔录?”
“报案。你被远达科技坑了,现在要告他们。”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林律师,你确定?”
“确定。材料我递上去了。韩警官说需要你亲自去一趟。”
“好。我去。”
“到了报我的名字,找韩磊韩警官。”
挂了电话,林渡靠在座位上,闭上了眼睛。
下午,刘志远去了经侦支队。
林渡在律所等消息。
三点,刘志远发来一条消息:“做完了。韩警官说让我回去等通知。”
“辛苦了。”
“不辛苦。林律师,你说这个案子能赢吗?”
林渡想了想,回复:“不是赢不赢的问题。是他们做了违法的事,就要付出代价。”
刘志远发了一个大拇指。
林渡放下手机,继续整理材料。
虽然证据递上去了,但他不能停下来。远达科技那边还在试探,钱立诚还在活动,周海东还在查赵鹏。
他必须比他们更快。
傍晚,林渡接到了宋岚的电话。
“林律师,听说你把材料递到经侦了?”
消息传得真快。“对。”
“钱立诚那边有什么反应?”
“还不知道。但肯定会有。”
“你小心点。他这种人,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我知道。”
“需要我做什么?”
“暂时不用。等经侦立案了,如果他们有需要,我会联系你。”
“好。”
挂了电话,林渡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六点。
又加班了。
但他已经不在乎了。
他关了电脑,收拾东西,打卡下班。
走出律所大门的时候,晚风吹在脸上,有点凉。
“宿主。” 系统开口。
“嗯。”
“你觉得经侦会立案吗?”
“会。”
“这么确定?”
“不确定。”林渡说,“但至少要试试。不试的话,永远不知道答案。”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什么样?”
“以前你只做有把握的事没把握的事不碰。”
“上辈子我是这样。”
“这辈子呢?”
“这辈子我想试试没把握的事。”
“为什么?”
“因为上辈子的教训告诉我——有把握的事,做多了也没用。最后还不是被人撞死了。”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
“宿主,你的心率是68。”
“正常。”
“比平时低了。”
“因为今天把事情递上去了,心里踏实。”
“你不担心结果?”
“担心。但担心没用。”林渡说,“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交给老天。”
他走向地铁站,脚步很稳。
路灯亮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手机震了一下,是赵鹏发来的消息:“林律师,周海东刚才又找我了。他问我是不是把什么东西给了你。”
林渡停下脚步,回复:“你怎么说的?”
“我说没有。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就走了。”
“你小心点。最近别一个人待着。”
“好。”
林渡把手机放回口袋,深吸一口气。
周海东已经开始怀疑赵鹏了。
时间不多了。
他必须在周海东动手之前,让经侦立案、抓人。
“宿主。”
“说。”
“你紧张吗?”
“有点。”
“心率68,不算紧张。”
“那是表面。”
“你装得很像。”
“谢谢。”
林渡走进小区,上楼。
路过602的时候,听到里面传来狗叫声。他犹豫了一下,敲了敲门。
任志开了门,两条泰迪又围着他的脚转。
“又怎么了?”
“借你电脑用一下。”
任志没多问,让开了门。
林渡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写一份文件——是他给经侦支队的补充说明,把姜晨U盘里的内容整理成时间线,附上关键邮件的截图和说明。
写完之后,他保存到U盘里,站起来。
“谢谢。”
“不客气。”任志看着他,“你今天脸色不太好。”
“累的。”
“早点休息。”
“嗯。”
林渡回到自己家,洗了澡,躺回床上。
天花板上的灯管,白光,不闪。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证据、邮件、时间线。
他已经做了能做的一切。
剩下的,只能等了。
“晚安。”他说。
“晚安,宿主。楼上的泰迪今天没叫,因为主人出差了,把它寄养在朋友家。”
“那只母泰迪?”
“不是。是另一只。公的那只。”
“它会不会想家?”
“本系统不负责分析狗的情绪。”
林渡没忍住,笑了一下。
“你可以学。”
“本系统不学这个。”
“学一下。”
“权限不足。”
林渡笑着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真的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