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两点半,林渡提前到了城西茶馆。
他选了一个角落的位置,背靠墙,面朝门口。从这里能看到每一个进出的人,而别人不容易注意到他。
茶馆里没什么人,只有两个老人在靠窗的位置下棋。服务员过来问他要什么茶,他说随便,然后继续盯着门口。
两点五十分,姜晨出现了。
她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戴了一顶帽子,低着头快步走进来。林渡站起来,朝她招了招手。
姜晨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摘掉帽子。她的脸色不太好,眼袋很重,看起来好几天没睡好觉。
“你迟到了。”林渡说。
“我怕被人跟踪。”姜晨的声音很低,“我在附近绕了两圈才过来。”
服务员端了茶过来。姜晨没有喝,把茶杯推到一边,看着林渡。
“林律师,你想问什么?”
林渡没有急着问。他先看着姜晨的眼睛,看了一会儿。
她在害怕。
不是那种“被人发现”的害怕,是那种“我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你”的害怕。
“你能来见我,说明你想通了。”林渡说。
“想通什么?”
“想通钱立诚不会保你。他只会让你背锅。”
姜晨的表情变了一下。她低下头,盯着桌面。
“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林渡说,“上次你打电话提醒我‘自己小心’,我就猜到了。你不是在帮我,你是在帮你自己。”
姜晨抬起头,看着他。
“你很直接。”
“没时间绕弯子。”林渡说,“钱立诚已经在查你了。你知道,我也知道。你手里有东西能保护自己,但你不敢拿出来。因为你怕他。”
“我不怕他。”姜晨的声音有些颤抖,“我怕的是……他背后的人。”
“谁?”
姜晨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每次钱立诚做了什么事,上面都会有人给他撑腰。从供应商纠纷,到伪造检验报告,再到压下去记者的报道——每一件事,他都不是一个人做的。”
林渡的手指敲着桌面。
果然。钱立诚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背后有人。可能是远达科技的高层,也可能是外部的人。
“你知道多少?”
“够多了。”姜晨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这是我在钱立诚办公室的共享文件夹里复制的文件。有邮件、有内部报告、还有一些他让我处理过的客户投诉记录。有些东西,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我觉得你可能用得上。”
林渡看着那个U盘,没有伸手去拿。
“你想要什么?”
姜晨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要一份工作。”她说,“我不想再当律师了。我想离开这个行业。但我需要钱。”
“你想让我给你介绍工作?”
“不是。我想让你帮我跟远达科技谈一个协议——我辞职,他们不追究我‘泄露公司机密’,给我一笔补偿金。我手里的东西,我会销毁。”
林渡想了想。
“你知道这是违法的吗?用证据换钱,这叫敲诈。”
“我知道。”姜晨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我没有别的办法了。我家里有老人要养,我不能失业。如果钱立诚知道我把这些东西给了你,他会让我在行业里永远消失。”
林渡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我不保证能帮你谈到补偿金。但我可以保证——你把这些东西给我之后,我会保护好你的身份。法庭上,我不会提你的名字。”
姜晨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把U盘往前推了推。
“拿去吧。”
林渡拿起U盘,装进口袋。
“谢谢你。”
“不用谢。”姜晨站起来,重新戴上帽子,“林律师,你自己小心。钱立诚这个人,比你想的更危险。”
“我知道。”
姜晨走了。
林渡坐在茶馆里,没有急着离开。他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已经凉了。
“宿主。” 系统开口。
“嗯。”
“你觉得她说的都是真的?”
“真不真不重要。”林渡说,“重要的是U盘里的东西。”
“你信任她?”
“不信任。但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
林渡站起来,结了账,走出茶馆。
他没有回家,直接去了律所。
他要看U盘里的东西。
到了律所,已经是下午四点半。周末的律所没什么人,林渡把自己关在会议室里,插上U盘,打开文件夹。
里面有几十个文件和子文件夹。
他按时间顺序,从最旧的开始看。
第一份文件是三年前的内部邮件。发件人是钱立诚,收件人是远达科技的供应链总监。内容是建议对一家供应商进行“专项质量审计”。那家供应商后来被远达科技起诉,最后赔钱和解。
第二份文件是两年前的供应商评估报告。评估结论是“供应商资质良好”,但钱立诚在邮件里要求“重新评估”。重新评估的结果变成了“存在风险”。
林渡一页一页地翻着,心跳越来越快。
这些文件,跟他之前从赵鹏U盘里看到的那些线索,完全吻合。而且更详细,更系统。
有邮件,有报告,有会议纪要,有钱立诚的亲笔批示。
每一个文件,都是钱立诚参与供应商纠纷的证据。
翻到去年的一份文件时,林渡的手停了下来。
这是一封钱立诚发给远达科技高层的邮件。内容是关于“供应商管理策略”的建议。他写道:
“对于价格过低的供应商,建议采取质量异议的方式进行管理。此举可有效控制采购成本,同时维护公司供应链的稳定性。”
邮件的收件人有两个。一个是远达科技的CEO,一个是首席运营官。
CEO回复:“同意。注意合规风险。”
林渡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同意。注意合规风险。”
这说明,钱立诚做的事情,远达科技的高层是知道的。他们不仅知道,还可能批准了。
这不是钱立诚一个人的问题。
这是远达科技的公司策略。
林渡把这封邮件单独存了下来。
接下来是一份投诉记录。内容是恒通供应的一位销售经理向远达科技客服部门反映,说他们的产品被无端投诉。客服部门将投诉转给了法务部,钱立诚回复:“按流程处理。”
流程就是——质量异议、谈判、诉讼。
林渡把所有文件都看完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宿主。” 系统开口。
“嗯。”
“你现在的证据,足够让经侦立案了。”
“还不够。”林渡说,“还差最后一样。”
“什么?”
“钱立诚和周海东之间的利益往来。这些文件只能证明远达科技在系统性地打压供应商,不能证明钱立诚个人从中获利。”
“如果钱立诚只是执行公司策略,那他就不会坐牢。”
“对。所以,我还需要那个。”
“那个U盘里没有。”
“我知道。”
林渡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写字楼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
他知道,真相离他越来越近了。
但最后一步,最难。
他需要让钱立诚和周海东自己露出马脚。
怎么才能让他们露出马脚?
林渡想到了一个办法。
他拿起手机,给刘志远打了个电话。
“刘总,远达科技那边再找你谈和解的时候,你答应他们。”
“答应?”刘志远愣了一下,“你不是说先拖着吗?”
“现在不用拖了。你答应他们,但条件是——和解协议里要写明,远达科技承认恒通供应的产品不存在质量问题。”
“他们会同意吗?”
“不会。所以你要让他们觉得,你只是在走个过场。你真心想和解,只是想要一个清白。”
刘志远沉默了一会儿。“林律师,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你不需要懂。你只需要按我说的做。如果他们不同意,你就说那就不和解了。如果他们同意,那我们就有一份白纸黑字的证据,证明他们之前是在无理取闹。”
“好。我试试。”
挂了电话,林渡又给韩磊发了一条消息:“韩警官,我拿到了新的材料。下周一带给你。”
韩磊回复:“什么材料?”
“远达科技内部的邮件和报告。能证明他们在系统性地打压供应商。”
“好。周一见。”
林渡把U盘拔下来,装进口袋。
他收拾东西,打卡下班。
走出律所大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秋天的晚风吹过来,有点凉。
“宿主。”
“嗯。”
“你今天又加班了。”
“这叫被动卷。”
“你每次都说被动卷。”
“因为每次都是被动卷。”
“你什么时候能主动不卷?”
“等我查完这个案子。”
“查完这个案子之后呢?”
“查下一个。”
“……”
“跟你开玩笑的。”林渡笑了一下,“查完这个案子,我就回家睡觉。睡三天。”
“你做不到。”
“我知道。”
他走向地铁站,脚步轻快。
不是因为他胜券在握。是因为他终于有了一个完整的证据链。虽然最后一块拼图还没找到,但他知道该去哪里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