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上午,林渡去了经侦支队。
韩磊在办公室等他。经侦支队的办公室不大,几张办公桌拼在一起,墙上挂着各种办案流程和标语。韩磊的桌上堆满了卷宗,看到林渡进来,他站起来,拉过一把椅子。
“坐。材料带来了?”
林渡从包里拿出整理好的文件,递过去。“这是远达科技内部三份不同结论的检验报告。第一份说合格,第二份说不影响使用,第三份直接把‘合格’改成了‘不合格’。时间线很清楚,报告编号也能对应上。”
韩磊接过材料,一页一页地翻。跟上次一样,看得很慢,每翻一页都会停下来想一想。
翻完之后,他把材料放下,看着林渡。“你确定第三份报告是改过的?不是重新检验得出的不同结论?”
“我确定。因为原始检验记录已经被修改了,但第一份和第二份报告的复印件在我手里。三份报告针对的是同一批次的产品,检验日期不同,结论不同。”林渡顿了顿,“更重要的是,第三份报告的出具时间,是在远达科技决定起诉恒通供应的前一周。”
韩磊沉默了一会儿。“这份材料我收下了。我会跟领导汇报,看看能不能立案。”
“大概要多久?”
“不好说。如果有明确的报案人、明确的损失金额,会快一些。但现在我们只能从‘伪造证据’这个角度切入,这个行为本身不算重罪。”
林渡点了点头。“我知道。但我给您这些材料,不只是为了立案。是为了让您知道——这个案子背后,可能还有更大的东西。”
“比如?”
“比如远达科技在过去三年里,用同样的方式起诉了至少五家供应商。每家供应商最后都赔钱了事。这些供应商里,有没有人曾经报过案,或者向监管部门举报过?”
韩磊的眼神变了。“你查到了什么?”
“目前只是猜测。但如果这些供应商的遭遇不是个案,而是一个有组织的商业策略,那就不只是民事纠纷了。”
韩磊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你先把这些供应商的信息整理一份给我。我让人去查查,有没有报案记录。”
“好。”
从经侦支队出来,林渡站在门口,阳光很好。
“宿主,你觉得韩磊会立案吗?”
“不会这么快。”林渡说,“但他会去查。查了就有希望。”
**“你不怕他查不到?”
“查不到也是结果。”林渡说,“至少我知道了这条路走不通,换一条。”
他上了出租车,回律所。
下午还要处理离婚案的归档,合同纠纷的答辩状,还有远达科技的材料需要继续整理。
事情很多,但他一件一件来。
晚上,林渡没有加班。
他准时打卡下班,在地铁站旁边的便利店买了一包狗粮,然后回家。
到了小区,他没有进自己的门,而是直接上了八楼。
八楼,802。
他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
等了几秒钟,门开了一条缝,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探出头来。短发,素颜,穿着一件宽松的毛衣,手里拿着一支笔。
“找谁?”
“我叫林渡,住六楼。你是记者吗?”
女人的表情变得警惕起来。“你怎么知道?”
“有人告诉我的。想跟你聊几句,方便吗?”
女人犹豫了一下,打开了门。
房间比林渡想象的要整洁。书架上摆满了书,大部分是经济类和法律类的。茶几上摊着几份报纸和一本笔记本电脑。
“坐吧。”女人指了指沙发,自己坐在了椅子上,“我叫宋岚。你是律师?”
“对。在方远律所。”
宋岚点了点头。“你来找我,是想问远达科技的事?”
林渡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住六楼,姓林,是个律师。最近在查远达科技的案子,对吧?”宋岚的语气很平淡,“律所之间消息传得快。而且,我之前写远达科技的报道时,听说过你。”
“听说过我?”
“你去找了钱立诚,还去了他们公司调材料。圈子里有人提过。”
林渡沉默了几秒。原来消息传得这么快。“你写的那个报道,为什么没发?”
宋岚的表情暗了一下。“你不是第一个来问我这个问题的人。”
“还有谁问过?”
“一个供应商。姓刘,做建材的?”宋岚看着林渡,“他说他找了一个律师,那个律师也在查远达。”
林渡知道她说的是谁了。“刘志远?”
“对。他找过我,给我看了他的案子材料。我根据他的材料写了一篇报道,发之前,我们主编把我叫到办公室,说有人打了招呼,这篇不能发。”
“谁打的招呼?”
“主编没说。但我猜是远达科技的人。”宋岚冷笑了一下,“上市公司嘛,公关能力强。”
“那篇报道还在吗?”
“在。但我不能给你。那是我们报社的内部文件。”
林渡想了想,说:“我不需要报道。我需要你告诉我,你查到了什么。”
宋岚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为什么查远达?”
“因为有人在查我的底。”林渡说,“而且,我代理的当事人被远达告了。我觉得这个案子有问题。”
宋岚的眼神变得认真了。“你查到了什么?”
林渡从包里拿出那份时间线图的复印件,递给宋岚。“这是我的初步分析。从恒通供应中标,到远达科技起诉,中间每一个关键节点,我都标注了证据来源。有些证据还不够硬,但方向是对的。”
宋岚接过时间线图,看得很仔细。看完之后,她抬起头,看着林渡。
“你比我想象的查得深。”
“还不够深。”林渡说,“我需要知道,远达科技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为了利润。”宋岚说,“我查到的信息是,远达科技近三年毛利率持续下滑,采购成本上升。他们的应对策略就是压供应商的价格。压不下来的,就找理由换掉。”
“怎么换?”
“先让供应商低价中标,然后找质量问题,让对方赔钱或者退出。供应商走了之后,他们再找新的供应商,通常是通过某些‘中间人’介绍的。”
“中间人?”
“就是那些跟远达科技内部有关系的人。”宋岚说,“这些人不是远达的员工,但能拿到远达的订单。他们拿到订单之后,再转包给其他小供应商,赚差价。”
林渡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周海东?”
宋岚的眼睛亮了一下。“你认识他?”
“在查他。”
“他就是我说的那种‘中间人’。他之前在远达工作过,跟钱立诚关系很好。离职后自己开了公司,专门做远达的生意。”宋岚顿了顿,“我查到的信息是,周海东的公司并没有直接供应远达的产品。他拿到订单之后,转包给其他小工厂。远达科技付给他的价格,比他付给工厂的价格高出不少。”
“差价呢?”
“进了他自己的口袋。”
林渡深吸一口气。
这不是商业竞争,这是商业腐败。
周海东利用自己在远达的人脉,拿到订单,然后转包给别人赚差价。恒通供应低价中标,挡了他的财路,所以他要除掉恒通。
钱立诚在这个过程中,扮演了关键角色——他利用法务总监的职权,为周海东清理障碍。
“你有证据吗?”林渡问。
“有一些。”宋岚说,“但不全。我采访了几个小工厂的老板,他们都说周海东的订单价格压得很低,但至少比没有订单强。他们不愿意作证。”
“如果有一天,远达科技的事情被查实了,他们会愿意吗?”
宋岚想了想。“也许。”
林渡把名片递给宋岚。“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合作。你提供信息,我提供法律支持。把那些材料交给经侦,让他们去查。”
宋岚接过名片,看了看,收进口袋。
“我需要想一想。”
“不急。想好了联系我。”
林渡站起来,准备离开。
“林律师。”宋岚叫住他。
“嗯?”
“你小心点。钱立诚那个人,不是好惹的。”
“我知道。”
林渡走出802,下了楼。
到了六楼,他路过602的时候,从包里拿出那袋狗粮,放在任志门口,然后敲了三下门。
里面传来狗叫声,然后任志的声音:“谁?”
“邻居。狗粮放门口了。”
门开了一条缝,任志探出头来,看到地上的狗粮袋,愣了一下。
“你还真买了?”
“说了会带的。”
任志弯腰把狗粮拿进去,然后看着林渡。
“今天怎么样?”
“有进展。”
“小心点。”
“知道。”
林渡进了自己的房间,洗了澡,躺回床上。
脑子里在转着宋岚说的那些话。
周海东——中间人,转包订单赚差价。钱立诚——法务总监,利用职权帮周海东清理障碍。远达科技——上市公司,毛利率下滑,采购成本上升。
这三者的关系,已经越来越清晰了。
恒通供应只是一个棋子。
周海东和钱立诚想除掉它,不是因为它的货有问题,是因为它挡了他们的财路。
而远达科技的高层,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
但如果知道了,他们默许了这种行为,那就不只是钱立诚一个人的问题。
林渡闭上眼睛。
“宿主。” 系统开口。
“说。”
“你今天见了记者,给了韩磊材料,还送了狗粮。”
“所以呢?”
“所以你一天做了三件事。上辈子你一天只做一件事。”
“上辈子我一天只做一件事,是因为我只想赚钱。”
“这辈子呢?”
“这辈子我想赚的……不是钱。”林渡说,“是真相。”
“真相能当饭吃?”
“不能。”林渡说,“但不知道真相,我可能连饭都吃不上。”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
“宿主,你的心率是78。”
“正常。”
“这几天一直很稳定。”
“因为我在做该做的事。”
“这就是责任。”
“你又说这个词。”
“因为你终于开始理解了。”
林渡翻了个身。
“也许吧。晚安。”
“晚安,宿主。楼上的泰迪今天没叫,因为主人带它去约会了。”
“跟谁约会?”
“那只母泰迪。”
林渡没忍住,笑了一下。
“祝它好运。”
“它不需要运气。它已经有狗粮了。”
林渡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但他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