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雾如潮,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单膝跪地,斩仙剑拄在身前,剑尖还在滴血,地上那摊黑水滋滋作响,像活物般往石缝里钻。右肩的伤口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牵着肋骨抽搐,嘴里全是铁锈味。猴王瘫在我脚边,银毛结成一缕一缕,小玉靠在石柱后,手指还掐着印诀,指尖灵光微弱得像快灭的灯芯。
魔主双臂张开,骸骨王座融化成黑泥,顺着他的腿往上爬,整片空间的符文全亮了,红得像是刚从血里捞出来。他一步踏出,空气炸裂,黑雾遮天,那股压迫感直接砸在胸口,我膝盖一沉,差点又跪下去。
我没跪。
咬牙撑住,手握紧剑柄,指节发白。
“来啊。”我说。
话音刚落,他动了。
左手一挥,黑雾凝成千柄魔刃,比刚才更密、更快,铺天盖地砸来。我不退,反而往前冲。剑横在前,真气逆行十二经脉,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旧伤崩裂,血顺着胳膊往下淌。
可我不能停。
停就是死。
就在魔刃即将临身的刹那,我猛地将全部灵力灌入斩仙剑。
剑身震颤,发出一声清越长鸣,像是睡醒的猛兽,低吼着苏醒。剑锋嗡鸣不止,一道淡金色道痕从剑柄蔓延至剑尖,光芒冲天而起,刺破黑雾。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没有前世被夺舍的恨,没有灵台山受辱的日子,也没有掌教那副假慈悲的脸。我只记得青阳子那日醉醺醺地说:“剑认杀心,不认仁慈。”
现在,我信了。
杀心一起,斩仙剑像是通了灵,剑意直冲脑海,我眼前闪过无数画面——斩断妖首的快意,劈开魔影的干脆,还有那一剑穿喉时,敌人瞳孔里的惊恐。
纯粹的杀意,才是这把剑的养料。
我手腕一抖,剑锋划出一道弧光,硬生生撕开前方黑雾屏障。那些魔刃撞上剑气,竟像雪遇沸汤,瞬间消融。
魔主眼神变了。
他第一次没选择硬接,而是侧身闪避,速度快得留下残影。可我早有预判,剑锋微调,舍头颅,取胸腹空隙。
斩仙剑自带破邪之力,专克阴秽之体。
剑尖贯入他左肩下方,深入半尺,黑血喷涌而出,溅在我脸上,烫得吓人。
“轰!”
他身形剧震,体内魔气运行骤然紊乱,眉心血纹疯狂闪烁,像是随时会熄的灯。整个人踉跄后退三步,终于站定,低头看着肩膀上的剑,又抬头看我,声音沙哑:“你……竟能伤我?”
我没答。
只缓缓拔出剑。
剑身带出一串黑血,在空中拉出细长弧线,落地即燃,烧出一个个焦坑。魔主的气息明显弱了几分,不再是那种压得人抬不起头的恐怖威压,而是……有了破绽。
猴王耳朵动了动,睁开眼,咧嘴一笑,露出带血的牙。小玉十指结印未散,虽然站不起来,但眼神亮了,像是看见了不可能的事终于发生。
我站在原地,斩仙剑横在胸前,剑尖指向魔主。
“伤你?”我冷笑,“这才刚开始。”
话音未落,魔主左手猛然抬起,黑雾再度翻涌,比之前更浓,更烈。他脚下的黑泥蠕动,想要重新攀附上来,像是要把自己补完。可就在这时,我察觉到一丝异样。
他体内的魔气流转,乱了。
不是表面上的波动,而是根源性的溃散。那一剑,不只是破了他的肉身,更像是戳中了某种维系他存在的核心。他右腕断口处的黑烟还在冒,左肩新伤不断渗血,两处伤口的黑气竟然无法交融,反而互相排斥。
这具身体,撑不住了。
我眯眼盯着他,脑中飞速推演。刚才那一击耗尽了我最后的灵力,现在连站稳都要靠剑撑着。猴王重伤未愈,小玉符箓用尽,我们三人谁都再拼不出第二轮强攻。
但魔主也一样。
他融合骸骨王座的力量还没完全释放,就被斩仙剑打断。现在强行续招,等于在裂开的瓷瓶里倒滚水,迟早炸个干净。
机会只有一次。
我缓缓抬起左手,抹去嘴角血迹,右手握紧斩仙剑,剑尖微微下压,蓄势待发。
魔主察觉不对,怒吼一声,黑雾狂卷,想要先发制人。可他动作慢了半息——就是这半息,足够我做出反应。
我动了。
不是冲上去硬拼,而是借着最后一丝灵力,将斩仙剑高高举起,剑身金光暴涨,整把剑像是化作了太阳的一角,刺得人睁不开眼。
“猴王!”我低喝。
他立刻明白,强撑起身,双拳一撞,战气凝聚,哪怕只剩三成力,也要给我争取那零点几息的时间。
小玉咬破舌尖,十指疾划,在地面画出一道残缺的缚灵纹。这是她最后能做的,哪怕困不住魔主,只要让他脚步顿一下,就够了。
魔主怒吼,黑雾化盾,层层叠叠挡在身前。他以为我要再来一记穿刺。
可我不是。
斩仙剑高举过顶,我全身真气逆冲,喉咙一甜,血从嘴角溢出。但我不管,只将所有力量,所有意志,所有恨意,全都灌进这一剑。
剑鸣再起,比之前更尖锐,更刺耳。
然后,我跃起。
人在半空,剑随身走,剑锋直劈而下。
不是刺,是斩。
“斩——仙——!”
剑光如瀑,从天而降。
那道金光撕裂黑雾,像是把夜幕硬生生劈开了一条缝。魔主终于慌了,想要瞬移,可小玉的缚灵纹刚好生效,他脚下黑泥一滞,动作慢了半拍。
就是这半拍。
剑光落下,正中他左肩旧伤。
“嗤啦——!”
血肉撕裂声清晰可闻,黑血喷出数丈远。他整条左臂直接被斩断,黑雾四散,断臂落地还在抽搐。魔主仰天惨叫,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痛吼,整个巢穴都在震动,岩壁上的符文一颗颗爆裂,火星四溅。
我落地,单膝跪地,斩仙剑插在地上,支撑着没倒下。
魔主站在原地,左肩只剩一个焦黑的窟窿,黑血不断往外涌,气息暴跌,眉心血纹明灭不定,像是风中残烛。他瞪着我,眼里不再是轻蔑,而是……震惊,甚至是恐惧。
“你……”他声音颤抖,“你到底是谁?”
我没理他。
只缓缓抬起头,抹去脸上的血,盯着他,一字一顿:“我是你命悬一线的那个人。”
猴王坐在我脚边,喘着粗气,却还在笑。小玉靠在石柱上,手指松开印诀,整个人软了下去,但嘴角扬着。
我撑着剑,一点一点站起来。
斩仙剑仍在嗡鸣,剑身金光未散,剑尖直指魔主。
他站着,没动,也没退。
可我知道,他撑不住了。
这一剑,不只是伤了他。
是把他从“不可战胜”的神坛上,一剑砍了下来。
现在,他和我一样,都是伤者。
区别只在于——我还站着。
他背后黑雾翻腾,像是在积蓄最后的力量。我盯着他,手握紧剑柄,准备迎接下一波冲击。
可就在这时,他眉心血纹突然剧烈跳动,整个身体一僵。
然后,缓缓后退一步。
又一步。
直到背抵岩壁。
我没有追。
因为我知道,真正的反击,还没开始。
但现在,轮到我掌握了主动。
我站在原地,斩仙剑拄地,呼吸沉重,目光死死锁住魔主。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断臂,又抬头看我,眼神复杂。
我没有说话。
只将斩仙剑缓缓拔起,剑尖斜指地面,摆出进攻姿态。
魔主站在那里,黑雾缭绕,气息紊乱。
我站在这里,满身是伤,但剑未折,人未倒。
战斗,还没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