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材料的第二天,林渡把会议室的白色展板搬到了自己工位旁边,开始往上面贴新的便利贴。
蓝色:新证据。
黄色:新疑问。
红色:新风险。
他花了整整一个上午,才把远达科技提供的材料里的关键信息整理完。
质量检验记录——恒通供应的那批货,远达科技内部共有三份不同的检验报告。
第一份:收货后第七天,检验结论是“合格”。
林渡盯着那份报告看了很久。收货后第七天就检验合格了,那为什么三个月后才提出质量异议?
第二份:收货后第二个月,检验结论是“存在轻微外观瑕疵,不影响使用”。
第三份:收货后第三个月,也就是发出质量异议通知函的前一周,检验结论是“存在质量问题,建议停止使用”。
三份报告,三个结论。
时间越往后,结论越严重。
林渡在心里问系统:“这三份报告,哪一份是真的?”
“第一份和第二份是真实的。第三份是为了发质量异议通知函而重新制作的。”
“谁做的?”
“采购部员工按照钱立诚的要求重新编制了检验报告。原始检验记录已被修改。”
林渡的笔尖在纸上重重地顿了一下。
修改检验记录。这是造假。
如果他能证明远达科技伪造了检验记录,那整个案子就不只是民事纠纷了,可能涉及刑事犯罪。
他把这条信息写在一张红色便利贴上,贴在展板最中间。
供应商评估报告——远达科技内部共有两份。
第一份:恒通供应中标后做的,结论是“供应商资质良好,建议持续合作”。
第二份:三个月后,也就是钱立诚那封邮件之后做的,结论是“供应商资质存在风险,建议重新评估”。
两份报告的结论完全相反。
林渡又问系统:“第二份评估报告是谁要求做的?”
“钱立诚。他在邮件中要求采购部‘重新审视’恒通供应的资质。采购部按照他的要求重新做了评估,结论由‘良好’改为‘存在风险’。”
“评估的依据是什么?”
“依据的是那第三份检验报告。”
林渡深吸一口气。
先伪造检验报告,再用伪造的检验报告作为依据,重新评估供应商资质,得出不利的结论。
这是一个完整的链条。
他拿出赵鹏U盘里的聊天记录,找到了那条信息——“钱总说要让他们知难而退”。
聊天记录的时间,正好是第二份评估报告完成的前一周。
时间线、人物、行为,全部对上了。
邮件——远达科技提供的材料里,有上百封钱立诚和采购部、法务部之间的往来邮件。
林渡花了两个小时,一封一封地看,把关键邮件挑出来,按时间顺序排列。
他发现了几个有意思的地方。
恒通供应中标后,钱立诚在短短一个月内,发了至少八封跟恒通供应相关的邮件。内容涉及供应商资质评估、质量体系审计、合同条款解释、付款条件审核。
一个法务总监,对一家标的额只有三百万的供应商,投入了这么多精力。
这不正常。
林渡又查了查远达科技对其他供应商的邮件记录——同样时间段内,钱立诚对其他供应商的关注度远不如恒通供应。
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句话:钱立诚对恒通供应的“特别关注”,有明确的时间起点——恒通供应中标之后。
为什么?
因为恒通供应低价中标,打破了某种平衡。
谁在维持这种平衡?
周海东。
他是远达的前员工,做的是跟恒通供应同类的业务。他参与了竞标,但因为价格太高没中。
恒通供应低价中标,抢了本该属于周海东的订单。
如果恒通供应被挤出远达的供应链,周海东的公司就有机会补上。
林渡在便利贴上画了一条粗线,从“恒通中标”出发,经过“钱立诚特别关注”,经过“伪造检验报告”,经过“重新评估”,到达“周海东补位”。
这条线,从头到尾,逻辑通顺。
现在缺的,是直接证明钱立诚和周海东之间有利益约定的证据。
钱立诚做这些事,不可能没有任何好处。
要么是钱,要么是别的什么。
林渡在心里问系统:“钱立诚帮周海东做这些事,他得到了什么?”
“权限不足,无法获取该信息。”
“你能告诉我什么?”
“钱立诚的妻子名下有一家公司,那家公司与周海东的公司有业务往来。”
林渡把这条信息也记了下来。
不是直接证据,但至少是一条可以查的线。
下午,苏念来了。
她看到林渡工位旁边那块展板,愣了一下。
“你这……是办案还是破案?”
“都算。”林渡说。
苏念走过来,看着展板上的便利贴和红线,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查到的这些东西,如果递给法院,这个案子就不用打了。”
“为什么?”
“因为远达科技不敢打了。伪造检验记录、虚假评估供应商资质,这些都是他们经不起查的。如果你把这些东西提交给法院,他们会主动找你和解。”
“和解不是我要的。”林渡说。
苏念看着他:“你想要什么?”
林渡沉默了几秒。
“我想要查清楚,谁在背后盯着我。”
“这跟案子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查我的人,跟这个案子里的某个人,可能是同一个。”
苏念没有追问。
她拍了拍林渡的肩膀:“你小心点。”
“我知道。”
苏念走了之后,林渡继续整理材料。
他把所有关键证据按照时间顺序排列,做了一份时间线图,从恒通供应中标开始,到今天为止,每一个关键节点都标注了证据来源。
这份时间线图如果提交给法院,法官会看到一条清晰的脉络:
恒通低价中标 → 钱立诚特别关注 → 伪造检验报告 → 重新评估降级 → 发出质量异议 → 提起诉讼 → 周海东待补位
每一个节点都有证据支持,虽然有些证据还不够硬,但至少能说明问题。
林渡把时间线图贴在展板中央,退后两步,看着整面展板。
蓝色、黄色、红色,几十张便利贴,十几条红线。
他知道,他还缺最核心的那一块——钱立诚和周海东之间的利益约定。
没有这一块,整个拼图就不完整。
但他也知道,那一块不会自己送上门来。
他需要想办法,让钱立诚或者周海东自己露出马脚。
怎么才能让他们露出马脚?
林渡想了想,拿起手机,给韩磊发了一条消息:“韩警官,我查到了一些新东西。远达科技内部存在伪造检验记录的行为,可能涉及刑事犯罪。”
韩磊很快回复:“什么行为?”
“为了起诉恒通供应,他们修改了原始检验记录,把‘合格’改成了‘不合格’。”
韩磊沉默了一会儿,回复:“这个如果属实,可以立案。”
“我需要做什么?”
“你把材料整理一份,递过来。我这边先看看。”
“好。”
林渡放下手机,开始整理伪造检验记录的材料。
他把三份检验报告放在一起对比,标出了矛盾之处,附上了系统提供的信息——虽然系统信息不能作为证据,但至少可以帮他确定调查方向。
整理完这些,已经是下午六点了。
林渡看了一眼时间,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今天不加班。
他需要休息。
脑子里的弦绷了太久,迟早会断。
打卡下班,走出律所大门,秋天的晚风吹在脸上,有点凉。
他站在门口,深呼吸了一下。
“宿主。” 系统开口。
“嗯。”
“你今天查到的那些东西,足够让钱立诚坐牢吗?”
“不够。伪造检验记录这个行为本身不严重,除非能证明他是为了帮助周海东获取不正当利益。”
“所以你还需要更多证据。”
“对。”
“你知道去哪里找吗?”
“知道。钱立诚办公室的保险柜。”
“你进不去。”
“我知道。所以我要想办法让他自己拿出来。”
“怎么让他自己拿出来?”
林渡想了想。
“让他觉得我已经掌握了足够的证据,他只有交出更多东西才能自保。”
“这是诈他。”
“是。”
“能成功吗?”
“不知道。”林渡说,“但至少值得一试。”
他走向地铁站,脚步比前几天轻了一些。
不是因为胜券在握,是因为他终于有了一个方向。
不是被动地等着被别人查,而是主动地出击。
这种感觉,上辈子从来没有过。
地铁上,他靠着扶手,闭着眼睛。
脑子里在过明天的计划。
先去经侦支队,把伪造检验记录的材料递给韩磊。
然后等。
等钱立诚那边有什么反应。
如果他慌了,就会做出一些不理智的事情。
如果他没慌,那就说明他还有后手。
“宿主。”
“说。”
“你楼上的泰迪,今天又被带去公园了。”
“又追松鼠了?”
“没有。今天它在公园里碰到了一只母泰迪。”
“然后呢?”
“然后它就围着人家转,不肯走。”
林渡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灯光。
“你能不能告诉我点有用的?”
“什么叫有用的?”
“比如,钱立诚下一步会做什么。”
“权限不足,无法获取该信息。”
“那你能告诉我什么?”
“那只母泰迪的主人,是一个记者。”
林渡愣了一下。
“什么?”
“那个记者是跑财经口的。她曾经写过一篇关于远达科技供应商纠纷的报道,但被压下来了没有发。”
林渡的手指微微收紧。
记者的报道被压下来了。
为什么?
因为有人不想让远达科技的供应商纠纷被曝光。
谁压的?
远达科技的公关部门?还是更高层的人?
“那个记者叫什么?”
“权限不足,无法获取该信息。”
“……你能不能给我一个名字?”
“本系统只能告诉你,她住在你楼上的楼上。八楼。”
林渡深吸一口气。
住在他楼上的楼上,一个跑财经口的记者,写过远达科技的报道。
这个小区,住的都是律师、记者、警察?
这是什么风水宝地?
“你之前怎么不告诉我?”
“你之前没问。”
林渡决定,明天晚上去八楼敲个门。
不是为了套取信息,是为了交个朋友。
一个跑财经口的记者,手里可能有一些他不知道的东西。
毕竟,记者和律师,都是靠信息吃饭的。
地铁到站了。
林渡走出站,晚风迎面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灰蒙蒙的,但云层后面有月亮。
“明天,”他自言自语,“会是很长的一天。”
“每一天都很长。” 系统说。
“但今天特别长。”
“因为你查到了很多东西。”
“也因为你终于告诉我了一点有用的八卦。”
“泰迪的事一直很有用。”
林渡没忍住,笑了一下。
“对。泰迪的事,确实很有用。”
他走进小区,上楼。
路过602的时候,听到里面传来狗叫声。
他想敲门,但犹豫了一下,没有敲。
明天吧。
明天带着狗粮来。
顺便问问任志,那个住在八楼的记者,他认不认识。
林渡进了自己的房间,洗了澡,躺回床上。
今天,他没加班。
但他在脑子里加了一天班。
“宿主。”
“嗯。”
“你的心率是76。”
“正常。”
“比昨天这个时候低了。”
“因为今天有进展。”
“你开心吗?”
林渡想了想。
“不算开心。但至少不焦虑了。”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了。”
他闭上眼睛。
明天,去经侦支队。
明天晚上,去八楼敲门。
一步一步来。
总会拼完这张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