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调取
周一上午,林渡再次站在远达科技大厦门口。
这是他第三次来这栋楼。第一次是钱立诚约他“喝茶”,第二次是听证会前的准备,这一次,他手里多了一张纸——法院的调查令。
秋天的阳光依然很好,但林渡的心情不一样了。
“宿主,你的心率是86。” 系统说。
“正常。”
“比上次来低了6下。”
“因为这次我有底气。”
“调查令给你的底气?”
“不。是证据给我的底气。”
林渡推门走进大厅,跟前台报了名字。前台打了个电话,然后说:“钱总在二十九楼等您。”
电梯到了二十九楼,门开了。姜晨站在走廊里,看到林渡,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直接带他走向钱立诚的办公室。
这一次,钱立诚没有让他在办公室等,而是在会议室。
会议室在走廊的另一头,是一间不大的房间,中间一张长桌,两边各放了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块白板,白板上什么都没写。
钱立诚已经坐在里面了,旁边还有两个人。一个是他之前带在身边的年轻律师,另一个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职业装,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林律师,请坐。”钱立诚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渡坐下,从包里拿出调查令原件,放在桌上。
“钱总,这是法院签发的调查令。我需要调取的材料范围都在上面。希望贵司能配合。”
钱立诚拿起调查令,看了一遍,递给旁边的女人。
“这是我们公司的合规部经理,姓王。她会配合你调取相关材料。”
王经理接过调查令,看了一眼,然后对林渡说:“林律师,调查令上写的是‘相关质量检验记录、供应商评估报告以及往来邮件’。这个范围还是比较宽,我们能不能先确认一下具体需要哪些材料?”
林渡从包里拿出一份清单,递了过去。
“这是我列的清单。共三类,每类下面有具体的文件类型和时间范围。如果有哪一类贵司认为超出了调查令的范围,我们可以商量。”
王经理接过清单,看了一会儿,跟钱立诚低声说了几句。
钱立诚点了点头。
“行,就按这个清单来。”王经理说,“但有些材料涉及公司商业秘密,我们会隐去不相关的部分,只提供与恒通供应直接相关的内容。”
“可以。”林渡说,“但前提是不能影响材料的完整性和真实性。如果你们隐去的内容跟本案有关,我会申请法院强制调取。”
钱立诚的脸色沉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王经理点了点头:“我们会尽量配合。”
接下来是漫长的等待。
王经理让林渡在会议室等着,自己去调取材料。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过去了,钱立诚早就离开了会议室,只有那个年轻律师坐在角落里刷手机,偶尔抬头看林渡一眼。
林渡没有催。他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养神。
“宿主。” 系统小声说。
“嗯。”
“王经理在调材料的时候,钱立诚去了自己的办公室。”
“然后呢?”
“他打了一个电话。”
“给谁?”
“周海东。”
林渡睁开眼睛。
“说什么?”
“权限不足,无法获取该信息。”
“你能听到他的电话内容吗?”
“本系统只提供八卦,不提供窃听服务。”
林渡深吸一口气,又闭上了眼睛。
他猜得到电话的内容。
钱立诚在告诉周海东,林渡来调材料了。他们需要商量怎么应对,哪些材料可以给,哪些不能给,哪些需要“处理”。
林渡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点到的,现在已经是十二点半了。
他站起来,走出会议室,在走廊里碰到了姜晨。
“姜助理,材料大概还需要多久?”
姜晨看了看他,压低声音说:“王经理在整理,快了。但有些材料……可能不全。”
“什么意思?”
姜晨犹豫了一下,刚要开口,钱立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姜晨,你过来一下。”
姜晨的脸色变了一下,低着头快步走了。
林渡回到会议室,继续等。
下午一点,王经理终于来了,手里抱着一个纸箱。
“林律师,这是你要的材料。”她把纸箱放在桌上,“有质量检验记录、供应商评估报告,还有采购部和法务部的往来邮件。都在这里了。”
林渡打开纸箱,粗略地翻了翻。
纸质文件几十页,打印出来的邮件上百页,还有一些表格和图表。
他拿出调查令,递给王经理:“麻烦你在调查令回执上签字,确认材料已提供。”
王经理签了字。
林渡把材料装进自己的公文包,站起来。
“谢谢配合。”
他走出会议室,经过钱立诚办公室门口的时候,门开着,钱立诚坐在里面,正在看电脑。
林渡没有停下来,直接走向电梯。
进了电梯,门关上之后,他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宿主,你的心率是94。” 系统说。
“正常。拿到了材料,兴奋。”
“你不觉得太顺利了吗?”
林渡想了想。
“太顺利了。钱立诚没有设置任何障碍,王经理也没有跟我争论清单的范围。他们很配合。”
“你觉得有问题?”
“有。他们肯定把最关键的东西藏起来了。”
“那你怎么办?”
“先看看他们给了什么,再决定下一步。”
林渡走出远达科技大厦,阳光刺眼。
他站在门口,拿出手机,给苏念发了一条消息:“材料拿到了。”
苏念回复:“拿到就好。回来先过一遍,看看有什么问题。”
“好。”
林渡上了出租车,没有坐地铁。
他不想在拥挤的地铁里被偷走这些材料。
回到律所,林渡把自己关在会议室里,开始一页一页地翻材料。
质量检验记录——恒通供应的那批货,远达科技内部的检验报告显示“存在轻微外观瑕疵,但不影响使用性能”。这个结论,跟赵鹏U盘里的那份内部记录完全一致。
供应商评估报告——恒通供应中标后,远达科技内部确实重新评估了一次。评估结论是“供应商资质良好,建议持续合作”。但这份报告的日期是在钱立诚那封邮件之前。
这就奇怪了。
先评估说“建议持续合作”,然后钱立诚发邮件说“建议重新评估”。这说明钱立诚的意见跟评估报告的结果不一致。
一个法务总监,为什么要反对一份正面的评估报告?
林渡把这份矛盾记下来。
接下来是邮件。
他翻了上百封邮件,大部分是日常工作往来,没什么价值。
但有一封邮件引起了他的注意。
发件人是钱立诚,收件人是采购总监,日期是在恒通供应中标后的第三周——就是他建议重新评估供应商资质的那封邮件的第二天。
内容很短:
“关于恒通供应的质量体系,我建议请第三方机构做一次专项审计。费用由法务部承担。”
采购总监回复:“好的,我安排。”
然后呢?
林渡在后面的邮件里找了很久,没有找到这个“专项审计”的报告。
只有一封邮件,是采购总监发给钱立诚的,内容是:“第三方机构反馈,恒通供应的质量体系没有明显问题。”
钱立诚回复:“收到。”
然后就没了。
没有后续的行动,没有对恒通供应提出异议。
直到三个月后,远达科技突然给恒通供应发了质量异议通知函。
这中间发生了什么?
林渡在心里问系统:“那个专项审计的报告在哪里?”
“不在这些材料里。远达科技没有提供。”
“为什么?”
“因为那份报告的结论对远达科技不利。”
“具体内容是什么?”
“第三方机构的审计结论是:恒通供应的质量体系符合行业标准,没有发现系统性问题。建议继续合作。”
林渡深吸一口气。
钱立诚建议做审计,审计结果对恒通有利,然后他就把这份报告藏起来了?
不对。如果他是想帮周海东打击恒通,那他应该希望审计结果不利。审计结果有利,他反而不好下手。
但三个月后,他还是下手了。
为什么?
唯一的解释是:钱立诚根本不在乎审计结果。他只是在走流程。审计结果有利,他就换一个理由。审计结果不利,他反而更有理由。
这不是律师的思维,这是猎人的思维。
林渡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钱立诚的目标不是“证明恒通有问题”,而是“让恒通出局”。
有没有问题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
他继续翻邮件。在恒通供应收到质量异议通知函的前一周,有一封钱立诚发给采购总监的邮件:
“恒通的货已经用了三个月,现在提质量异议,对方可能会质疑时间问题。你们有没有足够的证据?”
采购总监回复:“有。我们内部有检验记录,显示这批货存在外观瑕疵。”
钱立诚回复:“那就按流程走。”
外观瑕疵。
又是外观瑕疵。
用了三个月都正常生产的产品,外观瑕疵不影响性能,但是可以作为质量异议的理由。
林渡合上材料,靠在椅背上。
“宿主。” 系统开口。
“说。”
“你发现了什么?”
“我发现钱立诚这个人,比他看起来的复杂得多。他不是在帮周海东拿订单,他是在帮远达科技清理供应商。周海东只是他选中的替代者。”
“有区别吗?”
“有。如果是帮周海东,那他可能是收了周海东的好处。如果是帮公司清理供应商,那他只是在执行任务。前者是违法犯罪,后者是商业策略。”
“哪个更高明?”
“后者。前者会坐牢,后者不会。”
林渡站起来,走到窗边。
天色已经开始暗了。
他在远达科技待了一上午加半个下午,又在律所翻了几个小时的材料。一整天,就干了这一件事。
但他觉得值。
这些材料虽然没有直接证据证明钱立诚违法,但至少证明了远达科技对恒通供应的“质量问题”指控是站不住脚的。
“外观瑕疵”不影响使用,用了三个月才提异议,专项审计结果对恒通有利——这些加在一起,足够让法官质疑远达科技的真实动机了。
他拿起手机,给刘志远打了个电话。
“刘总,材料调到了。我还没全部看完,但目前看到的这些,对我们有利。”
“真的?”刘志远的声音带着惊喜。
“真的。但这只是第一步。下一步,法院会根据这些材料决定是否正式审理这个案子。”
“林律师,辛苦你了。”
“不辛苦。这是我该做的。”
挂了电话,林渡开始整理材料,准备写一份分析报告给法院。
写到一半,系统忽然开口:“宿主。”
“嗯。”
“你刚才说‘这是我该做的’。上辈子你从来不说这种话。”
林渡的手指顿了一下。
“上辈子我说什么?”
“你说‘这是我的工作’。”
“有区别吗?”
“有。工作是谋生。该做的事是责任。”
林渡沉默了几秒。
“也许吧。上辈子我只想赚钱。这辈子……我也不知道我想干什么。但至少不想让刘志远这样的人再被欺负。”
“这就是责任。”
“也许吧。”
林渡继续写报告。
窗外,天完全黑了。
写字楼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赵鹏发来的消息:“林律师,周海东刚才请我吃饭了。”
林渡心里一紧:“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特别的。就是问我最近怎么样,工作顺不顺利。”
“你感觉他是在试探你?”
“有点。他问我老家在哪,最近回没回去。”
林渡深吸一口气。
周海东在打听赵鹏的老家。
为什么?
因为赵鹏的U盘就是从老家拿出来的。
周海东可能已经猜到赵鹏把东西给了林渡,但他不确定。
他想确认。
林渡回复赵鹏:“你最近不要回老家。如果有人问你,你就说好久没回去了。”
“好。”
林渡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
周海东在试探,钱立诚在拖延,方远在施压。
三股力量,三个人,三种目的。
但他不怕。
因为他手里有材料,有调查令,有赵鹏的证据,还有经侦支队的韩磊在等消息。
他只需要把这些东西拼起来。
然后,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间,把所有的东西摊在桌面上。
到时候,不管是钱立诚、周海东,还是方远背后的人,都跑不掉。
林渡拿起笔,继续写报告。
今晚又要加班了。
但他已经习惯了。
被动卷嘛,卷着卷着就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