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舟的车停在市第一看守所A区探视楼后巷,引擎熄火,车内安静得能听见空调余温在管道里缓缓冷却的声音。他没动,右手还搭在方向盘上,指节泛白,左手机械地解安全带,动作像被卡了帧。
姜绾坐在副驾,从进车到现在一句话没说。她看见他拒接医院电话时拇指按得极重,屏幕几乎要裂开。她也没问。只是等他把车开进这条背光窄道,才伸手摸出包里的黑框眼镜戴上,镜片一滑,遮住眼底微闪的情绪。
她推门下车,风立刻卷起她发尾一缕长发。她抬手用铅笔将散落的头发别回脑后,动作利落。裴砚舟也下了车,深灰毛衣外披了件黑色长款大衣,领口竖着,遮住下颌线。两人并肩走向探视登记口,脚步一致,距离却隔了半步。
“姓名。”
“裴砚舟。”
“关系。”
“父子。”
工作人员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敲字。
“还有我。”姜绾往前半步,“姜绾,家属。”
对方迟疑片刻,还是在系统里加了记录。安检、换证、过通道,全程沉默。走廊比早晨更冷,头顶日光灯管嗡鸣不止,照得墙面反光如水。拐过两道弯,便是专用探视室——玻璃隔断,对坐双椅,中间是通话孔。
他们进去时,裴明远已经被押到了对面座位上。手腕仍戴着约束带,一头连着桌角铁环,脖颈处勒痕未消,肤色青紫。他穿着囚服,坐姿僵硬,看见裴砚舟那一瞬,眼底掠过一丝狠意,随即压下,嘴角扯出冷笑。
“来看我笑话?”
声音沙哑,却不低。
裴砚舟站在玻璃前,没坐下。他双手插进大衣口袋,肩背挺直,像一堵不会晃的墙。他盯着里面的人,目光平得没有起伏。
“来看你死没死。”
话落,空气骤紧。
裴明远猛地往前倾身,铁链哗啦作响,额头几乎贴上玻璃:“你说什么?!我是你爹!”
“你也配?”裴砚舟终于开口,语气没变,字字清晰,“十二岁那年你在办公室数报表的时候,想过‘爹’这个字怎么写吗?现在想用一根床单闭嘴,太晚了。”
“放屁!”裴明远暴吼,整张脸涨红,脖子上青筋突跳,“我生你养你,供你读书,给你身份!你今天站在这儿,哪一块骨头不是我给的?!”
“骨头?”裴砚舟冷笑,“你给我的那三天,喝的是地下室的脏水,睡的是水泥地,吃的是老鼠啃剩的面包皮。你说的‘养’,就是这个?”
“那是考验!”裴明远咬牙,“我要你学会忍!学会狠!你以为豪门继承人是靠哭就能当上的?!”
“所以你就把我扔给绑匪,当弃子?”裴砚舟声音陡沉,“你连赎金都不肯付,怕股份波动。你不要儿子,只要生意。”
“我不救你,是为了保裴氏!”裴明远瞪着他,眼里竟有血丝,“你要恨,就恨这世道!我不这么做,明天死的就是我们全家!”
“那你现在呢?”裴砚舟逼近一步,影子覆上玻璃,“上吊失败,抢救回来,躺在病床上装死。你是真想死,还是怕交代不清账本里的烂事?”
“你——!”裴明远剧烈喘息,胸口起伏,手指抠进掌心,“你根本不懂什么叫责任!你只知道站在道德高地骂我……你算什么东西!”
“我不算东西。”裴砚舟淡淡道,“但我活着。你没做成的事,我一件件做了。你打压的人,我护着。你藏的债,我会一笔笔翻出来。你想闭眼逃避?门都没有。”
“你疯了!”裴明远嘶吼,“你根本不是我儿子!你早就疯了!”
就在这时,姜绾突然抬脚,狠狠踹向裴砚舟小腿外侧。
力道不轻,裴砚舟身形微晃,皱眉转头看她。
她仰头盯着他,眼神警告:“少刺激他。”
裴砚舟看着她,三秒,嘴角微扬,不是笑,是讥讽的弧度。他收回视线,耸肩:“实话而已。”
姜绾抿唇,没再说话。她站到他身边,左手轻轻按住耳垂——紧张时的小动作。她没看玻璃后的男人,只盯着裴砚舟的侧脸。他鼻梁高,下颌绷紧,眼角都没动一下。
屋内安静下来。
只有通话孔里传来裴明远粗重的呼吸声。他靠在椅背上,胸膛剧烈起伏,眼神死死钉在裴砚舟脸上,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骨髓里。
“你们走吧。”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哑,“我不需要你们假慈悲。”
裴砚舟没动。
姜绾却往前半步,手掌贴上玻璃。她的动作很轻,像是试探,又像是安抚。
“我不是来原谅你的。”她说,声音不高,但清晰传入听筒,“我也不是替他来和解的。但你现在死了,什么都带不走。活下来,至少还能面对自己做过的事。”
裴明远冷笑:“轮得到你教训我?你不过是个靠契约上位的小编剧,以为嫁了他就真成了裴家主母?”
姜绾没退。
她依旧贴着手掌,目光平静:“你可以继续嘴硬。但你知道他在外面等了多久吗?等一个父亲回头看他一眼。可你没有。一次都没有。”
“我没有?”裴明远怒极反笑,“我给他一切!地位、资源、人脉!他想要的,我哪样没给?!”
“你给了东西。”姜绾摇头,“但没给过他这个人。”
屋里再次陷入沉默。
裴砚舟始终没说话。他站着,像一尊不会动摇的雕像,只有指尖在口袋里微微蜷了一下。
裴明远喘着气,眼神渐渐有些涣散。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铐住的手腕,又抬头看向儿子,忽然笑了:“好啊……你们一起来看我落魄。很好。我倒要看看,你能撑多久。资本不会容忍一个公开撕破脸的继承人。你斗不过他们的。”
“我不怕斗。”裴砚舟终于开口,“我只怕有人在我背后捅刀,还指望我喊一声‘爸’。”
“你——!”
“够了。”姜绾打断,转身拉住裴砚舟袖口,“我们该走了。”
裴砚舟没挣脱,也没动。他看着玻璃后的男人,眼神冷得像冬夜江面。
“你活着。”他说,“不是为了让我原谅你。是为了让我亲眼看着你,一天天烂下去。”
说完,他转身。
大衣下摆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姜绾跟着他往外走,脚步沉稳。身后传来裴明远拍打玻璃的闷响,夹杂着模糊的咒骂,但她没回头。
走到门口,警卫打开内门锁。她刚要迈出去,裴砚舟却突然停下。
他没回头,只低声说:“我不恨你。”
声音很轻,却穿透了整个房间。
姜绾脚步一顿。
玻璃那边,裴明远的手僵在半空,拍击的动作凝住,嘴唇微张,像是没听清。
裴砚舟依旧背对着他,肩线笔直:“恨你太便宜你了。我只是……彻底不要你了。”
他说完,抬脚跨出门槛。
姜绾最后看了眼玻璃后的男人。他坐在那里,像被抽了脊骨,脸色灰败,眼睛睁着,却没了刚才的凶狠。
她转身,跟上裴砚舟。
两人穿过长廊,脚步声在空荡通道里回响。灯光依旧惨白,照得地面反光如冰。他们走得很快,谁也没说话。
直到拐过最后一个弯,即将进入登记大厅时,姜绾才伸手,轻轻握住裴砚舟的手。
他没躲。
她也没说话,只是握得紧了些。
前方铁门自动开启,透进外面的光线。风吹进来,带着城市清晨特有的尘味和凉意。
他们走出去。
身后,探视室重新封闭,灯光调暗,只剩玻璃对面那个男人,独自坐在椅子上,手铐在铁环上泛着冷光。
屋外阳光渐强,照在两人身上,影子拉得很长。
裴砚舟始终没回头。
姜绾仰头看他一眼,见他眉头微蹙,眼神未松,便也没问。她只是将他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前方是出口闸机,行人稀少。
他们一步步走近。
风吹起她的发尾,扫过他大衣的下摆。
就在他们即将踏出大门时,裴砚舟突然停步。
他低头,看着掌心被她握出的汗痕,喉结微动。
然后,他反手,将她的手牢牢扣住。
两人继续前行。
铁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沉重的“咔”声。
阳光刺眼。
他们走入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