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十七分,监狱走廊的感应灯还亮着。
狱警老陈推着巡查车走过第三监区,橡胶轮在水泥地上压出沉闷的滚动声。他照例停在三号单人监室前,透过铁栏间的玻璃往里看。
裴明远躺在床铺上,脸朝墙,被子盖到胸口。
呼吸很浅,但胸膛有起伏。
老陈记下时间,准备离开。
就在他转身时,眼角扫到一丝异样——床头金属架上垂下一截布条,颜色比囚服深,像是浸过水。
他立刻回头,贴紧玻璃。
那不是布条。
是床单拧成的绳结,另一端绕过裴明远的脖子,挂在架子横梁上。他的脚尖离地不到十公分,整个人呈半跪姿态歪倒在床沿,右手垂在地上,指尖还在微微抽动。
“操!”老陈猛拍报警钮,同时踹开电子锁旁的应急杆。
门“咔”地弹开。
他冲进去掰开裴明远的手指,剪刀从腰包抽出,“嚓”一声剪断布绳。人一落地,他立刻翻过对方身体,颈动脉还有跳动,瞳孔对光反应迟缓。
“喘气!来人!急救箱!”他吼着,双手交叠按压胸口,一下、两下……直到听见喉咙里挤出一声呛咳。
医护人员五分钟内赶到。氧气面罩扣上脸,血压计绑上臂,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嘀嘀”声。
“救回来了。”护士摘下手套,“但得留观,这种人再来一次就未必能抢回来。”
老陈没吭声,低头捡起那截床单。湿的,对方用牙咬破了水杯,把布条泡透增加重量,防止挣扎时滑脱。手法熟练,像演练过。
上报流程走完,电话打到监管科,再转接至案件关联人通知名单。
裴砚舟接到电话时,正站在公寓玄关系鞋带。手机在裤袋震动,他拿出来看了眼来电显示,拇指划接听。
“裴先生,您父亲昨晚被收押进看守所,今早六时许在监室内 attempted suicide,现已被救回,生命体征稳定。”
对方用的是标准通报语调,连“attempted”都用了英文词。
裴砚舟没动。
鞋带已经系好,他低头看着自己黑色皮鞋的尖头,映出天花板冷光。三秒后,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幅度极小,像刀刃刮过冰面。
“想死?”他开口,声音不高,也不低,“没那么容易。”
说完挂断。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走进卧室,从衣柜取出一件深灰高领毛衣换上。动作平稳,没多看镜子里一眼。拿起车钥匙,走出门,电梯下行期间一直盯着楼层数字跳动。
23、22、21……
数字归零,门打开。
他走出去,穿过大堂,保安想打招呼,见他脸色又缩回嘴边的话。
车子发动,导航设向市第一看守所。二十分钟后,抵达A区接待口。
登记、安检、换证,全程沉默。狱警示意他跟上,穿过两道防暴门,进入内部监区长廊。空气里有消毒水和铁锈混杂的味道,头顶日光灯管嗡嗡响。
“刚醒不久,情绪不稳定,我们加了约束带。”狱警低声说,“你最好别刺激他。”
裴砚舟没回应,只在第三间监室外停下。
玻璃窗开着观察口,他望进去。
病床模样的折叠床上,裴明远戴着腕铐平躺着,手腕被皮带固定在床架两侧,额角有擦伤,氧气管插在鼻孔,眼睛睁着,直勾勾盯着天花板。
看见裴砚舟的脸出现在窗外,他瞳孔猛地收缩,脖颈青筋突起,猛地往床边挣,铁链哗啦作响。
裴砚舟隔着玻璃站定,两手插在毛衣口袋里,肩线笔直。他没有靠近,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里面的人。
五秒后,他开口:“你欠我的,得慢慢还。”
声音透过传音孔传来,清晰、平稳,没有起伏。
裴明远猛地抬头,充血的眼球瞪着他,嘴唇颤抖,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声音:“你做梦!”
“我不是来听你许愿的。”裴砚舟往前半步,影子落在玻璃上,“当年绑匪要赎金,你说股份比命重要。现在轮到你了——你想死?我说了算。”
“我生你养你!”裴明远吼出来,脖子上刚解下的勒痕泛红,“你敢这么跟我说话?!”
“你也配谈‘养’?”裴砚舟冷笑,“十二岁那天晚上,你在办公室数报表,我在地下室喝脏水。你说我是累赘,现在我又来了——你猜这次是谁的麻烦?”
裴明远喘着粗气,太阳穴突突跳,嘴里骂着“畜生”“杂种”,可眼神已经开始发虚。
裴砚舟不躲不避,继续盯着他:“你想用一条床单抹平过去?太便宜了。你还欠我三件事——那一夜的水,我妈临死前的眼泪,还有她骨灰盒上落的那场雨。一笔一笔,我都记着。”
“你他妈闭嘴!”
“我不但要说,还要你活着听。”裴砚舟收回视线,看向狱警,“他今晚还能说话,明天也能。只要心跳不停,就得撑着。”
狱警点头:“我们会安排二十四小时监控。”
裴砚舟最后看了眼玻璃后的男人。那人瘫在床上,满脸涨红,却不敢再抬头对视。
他转身就走。
脚步声在长廊回荡,一道门接一道门自动开启。身后监室重新封闭,灯光调暗,只剩床头一盏小灯照着裴明远扭曲的脸。
裴砚舟走出监区大楼时,天已大亮。风迎面吹来,他抬手摸了下右眼下方,指尖蹭过那颗朱砂痣,随即放下。
车子还在原位。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有立刻发动。
手机震动。
是周野发来的消息:【林薇那边有动静,别轻举妄动】
他没回。
删了对话框。
把手机扔到副驾,点火,踩油门。
后视镜里,监狱高墙缓缓退去,铁丝网切割着天空。
车内安静。
只有仪表盘上的时间数字跳动:08:47。
他驶出主路,转入辅道,前方信号灯变黄。
车子减速,稳稳停在线前。
红灯倒数:9、8、7……
他盯着前方,手指搭在方向盘边缘,纹丝不动。
6、5、4……
一辆送货车从右侧超车,喇叭响了一声。
他没理会。
3、2、1……
绿灯亮起。
他踩下油门,车身向前滑出,轮胎碾过斑马线中央那道白色实线。
前方道路开阔,车流渐密。
他打开车载电台,频道自动切换至新闻台。
“今日上午,有消息称此前因多项经济犯罪及人身伤害案被羁押的裴氏集团董事长裴明远,在看守所内发生自残事件,目前已被救回并处于严密监管中……”
播报员的声音平稳陈述,背景音乐未切入。
裴砚舟伸手,按下关闭键。
车厢重归寂静。
他握紧方向盘,指节微微泛白。
前方十字路口,阳光斜照在路面,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车子继续前行,驶向城市深处。
一座桥出现在视野尽头。
桥下河水浑浊,漂着几片落叶。
他没有减速。
桥中央,一阵风从车窗缝隙钻入,吹动了他额前一缕黑发。
他眨了下眼,视线始终向前。
直到桥尾限速牌闪过,他才轻踩刹车,转入下一路口。
街边梧桐树开始掉叶子,一片枯黄的扇形叶旋转着落在引擎盖上,又被气流卷走。
他没看。
手机再次震动。
这次是医院来电。
他瞥了一眼,拒接。
屏幕暗下去的瞬间,映出他下半张脸的轮廓——唇线紧绷,下颌咬肌微微凸起。
车子拐进一条窄巷,路边停满外卖电动车。一个穿黄马甲的年轻人端着餐盒跑过车头,差点撞上。
他刹住车。
等那人跑远,才重新起步。
巷子尽头是一家便利店,门口站着两个抽烟的店员。他们看到这辆低调却昂贵的轿车驶出,互相对视一眼,没说话。
裴砚舟驶上主干道,车速逐渐提升。
前方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日光。
他眯了下眼,抬起左手调整遮阳板。
袖口滑落一寸,露出腕部一道旧疤。
他很快放下手,恢复握姿。
下一个红灯。
他停下,目光扫过街对面的广告牌。
巨幅海报上是他三个月前拍的腕表广告,西装革履,眼神冷峻,标语写着:“时间,从不由命运掌控。”
他静静看了两秒。
绿灯亮起。
他踩下油门,车子如箭射出,广告牌迅速被甩在身后。
风更大了。
他降下车窗一条缝,冷空气灌进来,吹散了车厢里残留的沉闷。
前方是跨江大桥入口。
他打转向灯,汇入高速车流。
江面宽阔,货轮缓慢移动,水面波光粼粼。
他盯着前方,没有回头。
手机第三次震动。
他终于伸手拿起来,解锁,看到一条新消息:【她去了疗养院旧址,还没联系】
他盯着那行字,三秒后锁屏,扔回副驾。
油门再深踩几分。
车速表指针向右偏移。
江风呼啸而过,卷走所有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