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客厅里显得格外刺眼。裴砚舟盯着那条匿名短信,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没有点开第二次。周野把笔记本合上,金属外壳发出一声轻响,像是某种信号。
“她不想你知道。”姜绾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却让空气沉了一截,“这个‘她’是谁?”
没人回答。三人都知道这个名字背后可能牵出什么——沈清秋的名字还卡在喉咙里,谁都没提。不是不能说,是不敢轻易碰。
周野起身走到电视前,插上U盘。“先别猜人了,看东西。”他按下投屏键,电视亮起,短信截图被放大居中。
姜绾走过去,站到裴砚舟旁边。两人肩并着肩,距离很近,但谁都没动。
“我刚才翻了旧新闻库,”周野调出一份文档,“十年前,有个公益基金会叫‘心源计划’,名义上资助心理疾病患者康复。账目显示,连续三年向一家叫‘安宁疗养院’的机构拨款,金额逐年递增。”
裴砚舟目光一凝:“哪家疗养院?”
“城西老区,已经关停五年了。”周野点开地图截图,“但它当年接收过一名长期住院患者,身份保密,病历编号尾数是0728——和裴明远早年在私立医院登记的住院号一致。”
姜绾皱眉:“他是病人?”
“还是操控者?”裴砚舟冷笑,“那地方离清心诊所不到五公里。”
周野点头:“资金流向上也有问题。‘心源计划’的发起人是匿名捐赠,但审计报告里提了一句:原始注资来自一个叫‘明源资本’的离岸公司。”
“又是它。”姜绾低声说,“这名字出现了两次。一次注资我妈的诊所,一次给这家疗养院打钱。裴明远到底在干什么?用钱铺路,把两个医疗系统串在一起?”
“不止是串。”裴砚舟走到桌边,拿起平板翻出一张图,“你看这张街拍。我妈出事前一个月,曾出现在城西某社区中心,参加一场心理健康讲座。现场照片里,有个穿唐装的男人坐在后排。”
他放大画面。
那人拄着拐杖,侧脸轮廓清晰。
正是裴明远。
“他去听我妈的讲座?”姜绾声音压低,“为什么?一个集团董事长,会专门跑去听普通心理医生的公益课?”
“除非他不是去听课的。”裴砚舟盯着照片,“他是去找人。”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姜绾忽然转身走向长桌,抽出《雨夜》剧本,翻到最后一页。她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下三个字:“谁在说谎?”
笔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为什么要瞒?”
她抬头看向裴砚舟:“如果我妈早就认识他,为什么不告诉我?如果她知道他会害人,为什么还要见他?”
裴砚舟没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眼神比平时更沉。
周野打破沉默:“你们现在动的不是一个人,是一整套体系。裴氏这些年洗白了多少黑料,你们心里有数。一旦深挖,不只是他在怕,整个利益链都会反扑。”
“我等着。”裴砚舟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天气。
姜绾抬眼看他。
“你说什么?”
“我说我等着。”他转过身,走向落地窗,“他们想让我停,就该早点收手。现在我已经看清了——他不是偶然出现在我妈车祸现场,也不是巧合救下你父亲的朋友。他是布局的人。从二十年前就开始布。”
“可我们还没证据。”姜绾说,“这些只是关联,不是实锤。”
“那就查到有为止。”裴砚舟回头,“我不需要媒体信,也不需要法律认。我只要我知道。”
周野叹了口气,拉开公文包又取出一块硬盘。“还有个东西我没放上来。”他插入接口,“去年我让人潜入市档案馆备份了一批旧资料。其中有一份,是清心诊所的患者登记簿残页。”
屏幕上跳出扫描件。
纸张泛黄,字迹模糊。第一页名单中,有个名字被红笔圈出,旁边标注“已结案”。
名字是:林志成。
职业栏写着:心理咨询师。
姜绾呼吸一滞。
“这个人……是我妈带过的实习生。”她说,“但他半年后就失踪了,警方说是移民海外。可我一直觉得不对劲——他走之前给我妈写过一封信,说‘对不起,我撑不住了’。”
她猛地抬头:“这名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是工作人员,不是病人!”
“但他后来被录入了患者系统。”周野滑动页面,“三个月后,有人以‘重度抑郁伴妄想症状’为由,申请将他转入安宁疗养院接受强制治疗。审批签字人——是裴明远担任理事长的医疗基金会。”
“他把一个正常人送进了精神病院?”姜绾声音发紧。
“或者,”裴砚舟缓缓道,“他知道那个人知道了什么,必须让他闭嘴。”
空气仿佛凝固。
姜绾低头看着剧本上的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角。她想起母亲住院时的样子——夜里惊醒,反复念叨那句话:“你为什么不救我?”
那时她以为是梦话。
现在她开始怀疑,那是别人的声音。
“这裴明远,到底干了多少坏事?”她终于问出口,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裴砚舟走到她身后,没有碰她,只是站着。“不管多少,我都让他付出代价。”
姜绾没回头。她只是把笔放下,合上剧本。
灯突然闪了一下。
三人同时抬头。
电视屏幕黑了一瞬,随即恢复。网络指示灯在路由器上微微闪烁,频率不太对劲。
周野立刻冲回电脑前,打开终端界面,手指飞快敲击键盘。几秒后,他脸色变了。
“有人扫了我们的IP。”他说,“时间很短,动作干净,应该是试探性入侵。没进系统,但知道我们在查东西。”
“能追踪吗?”
“对方用了跳板,源头查不到。”周野关闭所有联网设备,拔掉网线,“接下来用离线模式。所有资料本地存储,不再上传任何云端。”
他站起身,环视两人:“反噬来了,不会只敲一次门。”
没人接话。
窗外城市依旧灯火通明,远处高架桥上车流穿梭,像是永远不会停歇。可这间公寓里,时间像是被按下了慢键。
姜绾慢慢坐回沙发,手里还攥着那本剧本。她翻开最后一页,看着自己写的那句“谁在说谎?”,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
她想起母亲说过的话——有些真相,会毁掉活着的人。
那时她不懂。
现在她懂了。
可她还是不想停下。
裴砚舟走到她面前,蹲下来,视线与她平齐。他没有伸手,只是看着她。
“如果你现在想停,我可以送你走。”他说,“换个城市,换个身份,以后再也不提这些事。”
姜绾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黑,里面没有动摇,只有等待。
她摇头,声音轻但清楚:“我不走。”
“为什么?”
“因为我要知道,”她一字一顿,“我妈当年到底在救谁。”
裴砚舟静静看了她几秒,然后站起身,走回窗边。他背对着他们,身影被玻璃映出来,像一道割不开的影子。
周野关掉最后一盏灯,房间只剩应急灯微弱的光。他坐回椅子,打开备用电源的手持设备,开始整理线索。
时间一点点过去。
没有人再说话。
直到楼下传来车辆驶过的声响,轮胎碾过湿漉漉的路面,溅起一片水花。灯光从地面反射上来,在天花板划过一道短暂的亮痕。
姜绾低头,重新翻开剧本,在“谁在说谎?”下面,又写了一行小字:
“下一个会是谁?”
她放下笔,抬手摸了摸耳垂——那个紧张时的小动作。
裴砚舟听见动静,回头看她一眼。
她对他点了下头。
他收回视线,望向窗外。
周野合上设备,低声说:“明天我去跑一趟档案馆,调取原始登记簿。你们别露面,太危险。”
“我不去。”姜绾说,“我去疗养院旧址。”
“你疯了?”周野皱眉,“那里荒废多年,连监控都没有,万一……”
“正因为没有监控,才可能留下点什么。”她说,“病历、日志、甚至是病人私藏的东西。只要有人住过,就会有痕迹。”
裴砚舟终于开口:“我陪你。”
“不行。”周野立刻反对,“你们两个一起出现,等于告诉所有人我们在挖什么。”
“那就等消息。”裴砚舟说,“她去,我去等结果。你负责中间传话。”
周野咬牙:“你们真是……”
“决定了。”裴砚舟打断他,“别浪费时间。”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外面的灯忽明忽暗,像是供电不稳。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动了桌上的纸张,一张照片滑落在地。
姜绾弯腰捡起。
是那张二十年前的照片——沈清秋站在诊所门前,阳光落在她肩头,而那个拄拐的男人正转身离去。
她盯着玻璃门上的倒影。
那个模糊的孩子。
她忽然觉得,那身形有点熟。
不是像谁,而是——
她想看清的脸,却被指印糊住了右下角。
她拿袖子擦了擦。
灯光一闪。
她抬起头,看向裴砚舟。
他也正低头看着她手中的照片。
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谁都没说话。
但他们都明白——有些事,已经不能再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