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主楼前停下,司机下车开门。夜风带着草木的清气扑进来,姜绾深吸一口气,踩着平底鞋踏上台阶。她没回头看,但能感觉到裴砚舟跟在身后,手始终虚扶在她腰侧,没有离开。
门开了。
玄关灯光柔和,沈清秋站在客厅门口,穿着素色长裙,白大褂搭在臂弯里,像是刚从工作间出来。她脸上没有刻意的笑容,也没有疏离的审视,只是看着姜绾,眼神温和得像晒过午后的棉布。
“你就是绾绾吧?”她往前一步,伸手牵住姜绾的手,“砚舟念叨好久了。”
姜绾一怔。
那只手很稳,掌心微凉,指腹有常年写字留下的薄茧。不是表演式的亲热,也不是长辈居高临下的触碰,就是简单地、自然地握住了她的手,像认识了很久的人终于见了面。
她喉咙动了一下,把那点突如其来的酸意压下去,嘴角扬起:“妈,我也喜欢你。”
沈清秋笑了,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她没松开手,反而轻轻拍了拍姜绾的手背:“进来坐,别站门口说话。”
客厅不大,布置得简洁干净。米色沙发,原木茶几,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兰草图。角落摆着一架老式钢琴,琴盖合着,上面放着一个相框,照片蒙了层薄灰,看不清人影。
裴砚舟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解了领带扣,动作比平时慢了些。他没说话,只站在沙发边,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眼,然后垂下眼,去厨房倒水。
“坐这儿。”沈清秋拉着姜绾坐到沙发上,自己挨着她坐下,“累了吧?你们刚开完发布会,外面那些话我都看了。”
姜绾摇头:“不累。”
“嘴上说不累,肩膀都绷着。”沈清秋轻声说,手指点了点她肩头,“你紧张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姜绾扯了扯嘴角:“第一次见您,总得注意点形象。”
“形象?”沈清秋笑出声,“你是我儿子娶回来的人,不是来面试的。再说了——”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看过你写的剧本。”
姜绾猛地抬头。
“《雨夜》那个短剧,讲器材室里躲雨的小女孩被救出来的故事。”沈清秋看着她,“写得真好。那种冷,那种黑,那种等不到人来的感觉,写得太准了。”
姜绾指尖微微发颤。
她没说话。
沈清秋也没追问,只是又拍了拍她的手:“砚舟小时候也写过类似的东西,没人看得懂。后来他不写了,我就把稿子收起来了。现在想想,你们俩倒是挺像。”
厨房传来玻璃杯碰撞的声音。
裴砚舟端着三杯温水走出来,放在茶几上。他坐到姜绾另一边,离得近,手臂几乎贴着她的袖子。
“妈。”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哑,“茉莉的事,我提过。”
沈清秋点头:“听说你喜欢茉莉?家里还没种,回头让园丁栽两棵。香味清淡,适合夏天。”
姜绾看向他。
他没看她,低头喝水,喉结动了一下。
她忽然明白过来——他在车上问她喜欢什么花,不是随口一问。他是真的记下了,还提前告诉了母亲。
“谢谢妈。”她说,声音比刚才松了些,“其实我不挑花,只要开着就行。”
“人也是。”沈清秋笑了笑,“只要心里是暖的,日子就能过下去。”
裴砚舟放下杯子,手指无意识摩挲杯沿。他终于开口:“看来,我以后的日子不会难过了。”
沈清秋看他一眼,眼神忽然软了。她没接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像是放下了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
三人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树影摇晃,风吹过庭院,发出沙沙的响。屋内只有挂钟走动的声音,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你平时怎么写东西?”沈清秋忽然问。
“想到哪儿写到哪儿。”姜绾说,“有时候半夜醒来,脑子里蹦出一句台词,就得爬起来记下来,不然第二天就忘了。”
“靠窗写吗?”
“靠床头。我习惯躺着写,枕头堆高一点,笔记本搁腿上。”
沈清秋点头:“能写出好故事的人,心里一定很柔软。太硬的人,写不出温度。”
姜绾低头,看见自己左手的婚戒。戒指圈在灯光下泛着细光,映在她指尖上,像一道银线。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裴砚舟侧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伸手,把她的手轻轻覆在自己掌心。他的手温热,指节分明,掌心有一道旧疤,是小时候打架留下的。
沈清秋看着他们交叠的手,笑了:“你们俩,比我想象中还配。”
姜绾抬眼,发现她在看自己,眼神认真,没有试探,也没有打量,只有一种近乎心疼的理解。
“妈。”她忽然说,“您放心,我会好好对他。”
沈清秋摇头:“不是你要对他好,是他得对你好。他这孩子,从小就不让人省心,别人靠近他,他都推开。你能让他主动牵着手带回来,已经赢了。”
裴砚舟没反驳,也没解释。他只是把姜绾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以后常来。”沈清秋说,“别等他带你来,你自己也能来。门禁密码我改了,明天发你手机上。”
姜绾点头:“好。”
“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不用了,我们待会儿还得回去。”
沈清秋也不强留,只是站起身:“那我去拿样东西。”
她走向走廊尽头的房间,脚步很轻。几分钟后回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布袋,递给姜绾。
“安神香。”她说,“我自己配的,加了点茉莉干花。睡前点一支,睡得踏实。”
姜绾接过,袋子还带着体温。
“谢谢妈。”
“别谢我。”沈清秋摸了摸她的发,“你是儿媳妇,也是女儿。我只有一个孩子,现在有了两个,该我谢谢你。”
姜绾鼻子一酸,赶紧低头,假装在看香袋上的绣线。
裴砚舟站起身,走到窗边拉上窗帘。天已经全黑了,玻璃映出三个人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时间不早了。”他说,“妈,我们走了。”
沈清秋点头:“路上慢点。绾绾,香记得用。”
“嗯。”
两人穿上外套,走到门口。裴砚舟替姜绾拉开门,手依旧虚扶在她腰后。她迈出一步,忽然回头。
沈清秋站在玄关灯下,没再往前送,只是笑着挥手。
姜绾也笑了,抬手挥了挥。
车门关上,引擎启动。
车子缓缓驶离主楼,沿着小路往外开。姜绾坐在后排,手里还攥着那个香袋。她低头,闻了闻,确实有淡淡的茉莉味,混着一点檀香,不浓,却让人安心。
裴砚舟坐到副驾,没回头,只说:“系好安全带。”
司机应声,调整路线。
车内安静下来。
姜绾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倒退的树影。东山别院的大门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一个黑影,消失在夜色中。
她忽然觉得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被反复拉扯后的疲惫。今天见过太多人,说过太多话,承受过太多目光。而现在,终于安静了。
她抬起左手,拇指轻轻摩挲婚戒的边缘。戒指冰凉,却被她的体温一点点焐热。
裴砚舟忽然侧头看她。
她也转过脸。
两人对视几秒。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将她耳边一缕散落的发别到耳后。指尖擦过她耳垂,动作很轻。
“她说你喜欢,我就放心了。”他低声说。
姜绾没问“谁喜欢”,也没问“什么喜欢”。她只是看着他,嘴角慢慢扬起。
他回了一个极淡的笑,然后转回头,望向前方。
路灯一盏盏亮起,照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反射出细碎的光。车子驶过一段坡道,城市灯火在远处闪烁,像沉进水里的星星。
姜绾闭了下眼,再睁开时,视线落在前排座椅的缝隙里。那里插着一张纸,是司机随手夹的路线单,一角写着“东山别院→市区”。
她忽然想起沈清秋最后那个笑容。
不是单纯的高兴,也不是表面的客套,而是一种……终于等到这一刻的释然。
就像一个人守着一扇关了很久的门,终于听见了敲门声。
她低头,把香袋放进包里,拉好拉链。
车子继续前行。
她伸手,轻轻覆上裴砚舟放在膝盖上的手。
他没回头,也没说话,只是反手握住她,十指交扣。
夜风从半开的车窗吹进来,拂动她的发丝。
前方红灯亮起,车子缓缓停下。
路边一家便利店亮着灯,店员正在整理货架。一个女孩抱着奶茶走出来,笑着跟朋友说话,声音模糊不清。
绿灯亮起。
司机踩下油门。
车子重新启动。
姜绾靠向座椅,没有再看窗外。
她知道,这一晚结束了。
但她也知道,明天,他们得开始查清楚所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