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上午,林渡穿上了自己最得体的一套西装。
深灰色,平驳领,上辈子花大价钱定制的。重生之后,这套西装一直挂在衣柜最深处,标签都没拆。今天是他第一次穿。
“宿主,你今天看起来不太一样。” 系统说。
“哪里不一样?”
“像一个真正的律师。”
“我本来就是律师。”
“上辈子你穿西装像卖保险的。”
林渡忍住了骂人的冲动,系好领带,拿起公文包出了门。
法院门口,他碰到了刘志远。
“林律师,我还是来了。”刘志远穿着一件夹克,看起来比林渡紧张得多,“我想着,自己的案子,不能在后面等着。”
林渡点了点头:“进去之后别说话,让我来。”
“我知道。”
两个人走进法院,找到了指定的审判庭。
审判庭不大,只有几排旁听席。林渡和刘志远坐在申请人席位上,对面是被申请人席位——远达科技的代表。
等了大概五分钟,钱立诚来了。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年轻律师,提着一个公文包。钱立诚穿了一身藏青色的西装,看起来比上次在办公室更正式。
他看到林渡,微微点了一下头,面无表情地在被申请人席位上坐下。那个年轻律师坐在他旁边,打开公文包,拿出一沓文件。
法官还没到,审判庭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林渡看了一眼钱立诚,对方没有看他。
“宿主,你的心率是86。” 系统说。
“正常。”
“比平时高了8下。”
“那是因为空调太热。”
“……你赢了。”
——还是紧张。但林渡已经不打算否认了。
九点半,法官准时进来了。
正是上次见面的那个女法官,穿着法袍,表情严肃。她走到审判席上坐下,翻开卷宗,扫了一眼双方。
“申请人,恒通供应代理律师林渡;被申请人,远达科技法务总监钱立诚。今天的听证会,主要是为了审查申请人提出的调查令申请。双方都可以陈述意见,但要注意秩序。”
她看向林渡:“申请人先说吧。”
林渡站起来,从公文包里拿出准备好的材料。
“法官,我代表恒通供应,申请法院签发调查令,调取远达科技近一年内对供应商提出质量异议的全部内部记录,包括但不限于质量检验报告、邮件往来、会议纪要以及与本案同类产品的供应商管理文件。”
他顿了顿,拿起桌上的补充材料:“根据我提交的补充材料,远达科技在过去几年里,对多家供应商采取了相似的操作流程——供应商中标后不久,远达科技提出质量异议,双方僵持不下,最终供应商要么赔钱和解,要么被挤出供应链。”
“这些材料包括远达科技内部员工的聊天记录、转账凭证以及通话录音,可以初步证明远达科技对恒通供应的质量异议并非个案,而是有某种规律性的商业策略。”
他把材料推向前。
钱立诚旁边的年轻律师站了起来:“法官,申请人提交的这些材料,来源不明,真实性存疑。其中大部分是复印件和截图,没有经过公证,不具备证据资格。而且,这些材料涉及远达科技内部员工的信息,申请人如何获得这些材料,本身就是一个问题。”
法官看了一眼钱立诚:“被申请人有什么要说的?”
钱立诚站起来,表情平静。
“法官,远达科技是上市公司,供应商管理有严格的制度和流程。恒通供应的产品确实存在质量问题,我们有内部检验记录作为依据。申请人提出的这些‘材料’,没有任何一份能够证明远达科技存在滥用诉讼或恶意打击供应商的行为。”
他看着林渡,语气不紧不慢:“申请人作为一个年轻律师,为了博取关注,不惜编造故事、捏造证据、骚扰我公司员工。这种行为,已经超出了律师的职业底线。”
林渡的牙齿咬紧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法官,我想请问被申请人几个问题。”
法官皱了皱眉:“什么问题?”
“第一,远达科技对恒通供应提出质量异议的时间,是恒通供应中标后的第四个月。而远达科技内部员工在恒通中标后的第三周,就已经在讨论‘让他们知难而退’。我想问钱总——这个时间差,怎么解释?”
钱立诚没有回答,他的律师接话:“法官,申请人的问题没有事实依据。”
林渡没理会那个律师,继续说:“第二,远达科技采购部的一名员工,在恒通中标后的第二个月和第三个月,向一家与恒通供应同业的公司老板转账四万元,备注写的是‘咨询费’。这个同业公司的老板,正是之前参与竞标但未中标的周海东。”
他转向钱立诚:“钱总,你跟周海东的关系,以及周海东跟你公司采购员工之间的资金往来,这些信息是否需要法院进一步调查?”
钱立诚的脸色变了。
他的律师急忙站起来:“法官,申请人提出的这些完全没有证据支持——”
“有没有证据,可以查。”林渡说,“这就是我申请调查令的原因。如果远达科技没有问题,为什么怕被查?”
审判庭里安静了下来。
法官沉默了几秒,然后看向钱立诚:“被申请人,你有什么要回应的?”
钱立诚深吸一口气,控制住了表情。
“法官,我首先澄清一点,我跟周海东只是普通的业务关系。至于申请人提到的所谓‘资金往来’,我完全不知情。这是个别员工的个人行为,不能代表公司。”
他转向林渡:“林律师,你作为一名律师,应当知道——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公开指控他人涉嫌违法,本身就是一种不负责任的行为。”
“所以我申请调查令,”林渡说,“就是为了拿到证据。”
钱立诚冷笑了一下:“调查令?你申请调取的是我们公司近一年的全部供应商质量记录。这些记录涉及商业秘密,法院不可能批准。”
“那就调跟恒通同类产品的记录,或者其他已经被起诉的供应商的记录。”林渡说,“钱总,你不用怕。如果你们的流程没问题,查一查又怎样?”
钱立诚盯着他,眼神冷了下来。
法官敲了一下桌子:“双方不要争论。听证会不是法庭辩论。申请人,你的调查令申请,法院会综合考虑。但你的申请范围确实太大,需要进一步缩小。”
“谢谢法官。”林渡说。
“被申请人,你们有没有什么补充?”
钱立诚的律师站起来:“法官,我们认为申请人的申请完全没有法律依据,请求法院予以驳回。申请人提交的所谓‘材料’,不具备证据资格,不能作为签发调查令的依据。而且,申请人的行为已经对我公司员工造成了骚扰——他私下接触我公司离职员工,套取所谓‘证据’,这种行为应当被制止。”
法官点了点头,合上卷宗。
“今天的听证会到此为止。法院会在五个工作日内做出是否签发调查令的决定。双方还有什么要说的?”
林渡摇头。钱立诚也摇头。
“退庭。”
法官站起来,走了。
审判庭里只剩下林渡、刘志远,和对面座位上的钱立诚。
钱立诚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走到林渡面前,压低声音说:“林律师,你今天表现不错。但你的‘证据’,在法庭上什么都不是。”
林渡看着他:“钱总,你刚才说你跟周海东只是‘普通的业务关系’。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你会在那个时间点建议重新评估恒通供应的资质?或者,为什么你的助理姜晨会打电话提醒我‘小心’?”
钱立诚的目光锐利了起来:“姜晨给你打电话了?”
“有。需要我把通话记录调出来吗?”
钱立诚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
他的律师跟在后面,快步离开。
刘志远走到林渡身边:“林律师,刚才那个人,就是远达的法务总监?”
“对。”
“他看起来……不太好惹。”
“所以我得比他更不好惹。”林渡说。
两个人走出审判庭,站在法院门口。
阳光很好,但风有点凉。
“宿主。” 系统开口。
“说。”
“你刚才的表现,心率最高到了96。但你的声音没有发抖。”
“我说过,装得像。”
“钱立诚最后问你姜晨的事,你的反应很快。”
“那是你告诉我的。姜晨给我打电话的事。”
**“是你自己记住的。本系统只负责提供八卦。”
林渡笑了一下。
刘志远在旁边问:“林律师,你笑什么?”
“没什么。走吧,回去等消息。”
两个人走下台阶,各自离开。
林渡走到地铁站,进站前回头看了一眼法院大楼。
五个工作日。
等消息。
“宿主。”
“嗯。”
“你今天的领带没歪。”
“我出门前对着镜子系了五分钟。”
“看得出来。”
林渡走进地铁站,刷卡,下电梯。
车厢里人不多,他找了个角落坐下。
手机震了一下,是苏念的消息:“听证会怎么样?”
“结束了。等结果。”
“你表现怎么样?”
“还行。没输。”
苏念发了一个大拇指。
林渡把手机放回口袋,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
听证会结束,但真正的战斗还没开始。
如果法院批准了调查令,他就能拿到远达科技内部的质量检验记录。
如果不批,他就只能靠手头这些东西。
那些东西,不够。
因为他要的不是打赢一个三百万的案子。他要查清楚,是谁在背后想置他于死地。
而钱立诚,很可能只是一个棋子。
下棋的人,还在暗处。
地铁穿过隧道,车厢里的灯忽明忽暗。
林渡睁开眼睛。
等着吧。不管是五天,还是五年。
他会把那个人找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