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脚踝痛感消散,池若菲心绪也渐渐平复,沈厉川看她脸色仍然发白,沉默片刻,低声道:
“别闷在店里,我带你出去透口气。”
不等她回应,便自然地牵起她戴玉镯的左手,掌心温热有力,带着她走出栖野的朱红木门,径直闯入近处老街深巷,沉进午夜最鲜活的烟火人间。
夜里零点十分,藏在闹市深巷的夜市还热热闹闹的,油烟、人声、烤串味儿混在一起,灯火昏黄,整条街都透着活气儿。
沈厉川没有带任何保镖,只身陪着她,脚步放得格外慢,刻意迁就着身侧人的步调。
池若菲腕间的羊脂玉镯贴着皮肤,清柔、微凉。
她穿着简单,素颜,头发随意别在耳后,像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姑娘。
铁皮棚搭的烧烤摊,油烟卷着孜然香,摊主光着膀子翻串,啤酒瓶碰得叮当响,一桌桌人声鼎沸,全是最糙最真实的人间。
沈厉川扫了一眼,没选中间闹哄哄的桌,也没选靠门口显眼的位置,径直往最角落、靠路灯的地方走。
那张桌子挨着墙,半隐在阴影里,既能看清整条夜市,又不扎眼,说话也清净。
他先拉开塑料板凳,用指尖扫了扫灰,才看向池若菲:
“坐这。”
池若菲坐下时还有点拘谨,手指攥着衣角。
她这辈子没在这种地方吃过东西,更别说跟沈厉川 ——
那个在凝香榭一言定生死、在栖野冷眼看人心的男人,一起坐在塑料板凳上吃烧烤。
摊主拿着破破烂烂的菜单本过来,嗓门大:
“两位吃点啥?”
沈厉川没看菜单,语气淡却熟稔,像来过千百次:
“羊肉串五串,瘦的。
鸡翅两串,不辣。
茄子一个,少蒜。
金针菇一卷,微辣。
烤馒头片两串,椒盐。
两瓶冰豆奶。”
没点花里胡哨的硬菜,全是最家常、最不挑人的口味。
池若菲抬眼看他,有点意外。
她以为他这种人,只喝私藏茶、陈年酒,从不会碰路边摊的冰豆奶。
沈厉川像是看穿她的心思,没解释,只把刚递过来的冰豆奶拉开拉环,先推到她面前:
“凉,慢点喝。”
油烟飘过来,不呛人,反倒暖烘烘的。
铁架上的串滋滋冒油,羊肉香裹着孜然味漫开,路灯的光落在沈厉川脸上,把他平日里冷硬的棱角全揉软了。
没了西装,没了威压,他就是个刚忙完一天、想安安静静吃口热串的普通人。
第一串烤好的羊肉递过来,是摊主先烤好的。
沈厉川接过来,吹了两下,等不烫了,才递到池若菲手里:
“尝尝。”
池若菲小口咬了一口,外焦里嫩,咸香刚好。
她很久没吃过这么 “人间” 的东西,眼睛轻轻亮了一下,嘴角不自觉弯了点弧度。
沈厉川看着她,自己没吃,就捏着串签,指尖轻轻转着。
他已经很久没有像此刻这样,可以彻底卸下一身紧绷与防备了。
没有权力场上的暗潮涌动,没有一纸令下的雷霆制衡,没有新主临境的肃杀气场,没有风雨欲来的窒息压抑,也没有池若菲步步惊心的惶惑与紧绷。
只有烟火缭绕的油烟、市井喧闹的人声、冰豆奶沁人的凉气,和身边安安静静吃东西的人。
池若菲吃得慢,很轻,不抢不闹,连骨头都吐得整整齐齐,放在纸巾上。
她知道他不喜欢乱,也不喜欢张扬,一举一动都带着骨子里的温顺。
沈厉川偶尔拿起串吃一口,目光大多时候落在夜市上来来往往的人身上,偶尔扫过她,停在她腕间温润的玉镯上,眼底软得不像话。
时间一分一秒走。
从零点十几分到零点四十分,不多不少,刚好二十几分钟。
摊主收拾桌面,隔壁桌的人笑闹着结账走人。
沈厉川看了眼手机,没多留,也不拖泥带水 ——
他身份在这,不能久待,久了必出麻烦。
这二十多分钟,已经是从暗涌里偷来的安稳。
“走了。”
他起身,先把自己的板凳归位,顺手抽了张纸巾,递过去。
池若菲擦了擦嘴角,站起身。
裤子上沾了点淡淡的油烟味,不是香水,不是沉香,是人间的味道。
沈厉川走在她外侧,胳膊微微护着,避开夜市来往的电动车和人流。
没牵手,没搂肩,却把所有可能碰到她的人,都隔在了外面。
一路沉默,没有说话。
不用刻意找话题,不用装样子,不用守规矩,不用怕说错话。
两人转身离开夜市,身后的灯火被夜色一点点甩在身后,暖黄的光在街道尽头拉成模糊的光晕,渐渐淡去。
沈厉川目视前方,忽然轻声说了一句:
“以后,还来。”
很短,很淡,很稳。
不是承诺,不是讨好,是他能给的、最真实的温柔。
池若菲循着街边掠过的灯影望去,腕间羊脂玉镯贴着肌肤,温凉沁心,只轻轻应了一声:
“嗯。”
这午夜零点后的二十多分钟,此间再无兄弟阋墙的暗流翻涌,再无一纸定权的惊心动荡,也无新主降临的惶惑不安。
只有两个被命运磋磨的灵魂,于偷来的半小时人间,吃了一串热烧烤,喝了一口冰豆奶。
人间烟火,最抚人心。
而这份偷来的安稳,比所有盛宴都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