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五层,灰扑扑的石膏板长廊白得刺眼,顶上的荧光灯管热烘烘地亮着。
陆诚拉出一把折叠椅,在简易方桌对面坐下来,腰板挺得笔直。他平视着对面的顾远,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还记得你入职九成培训的内容吗?”陆诚开了口,语调平平的,没什么起伏。
顾远坐在那儿,肩膀侧面还隐隐发痛——刚才抽血化验的针头冰凉,扎进皮肤那股劲儿到现在都没散。他抬眼看向陆诚,嗓子干巴巴的:“记得大半。”
“剩下一成,现在补上。”陆诚抬手,把一个厚实的牛皮档案袋推过桌面,那袋子沉甸甸的,像块冰冷的铅坨子,“签一份新的保密合同,这是最高规格的封存协议。”
“看完。”他话说得简短。
顾远伸手接过档案袋,动作拘谨,指尖绷着劲儿,好像那纸面烫手似的。他指腹摩挲着粗糙的牛皮纸面,心里头直打鼓。
“我能拿回家看吗?”顾远顿了段,语气试探着,带着点生涩,“找人帮我核对核对条款。”
“不行。”陆诚没有半点犹豫,“文件严禁带出楼层。看完、签完,你才能下班走人。不急,慢慢看。”
他往后一靠,双手交叠搁在膝盖上,彻底不出声了,压根不给顾远商量的余地。
顾远盯着桌面上那厚厚一沓合同,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我能不签吗?
但他没问出口,只是抬手拆开档案袋,一页一页翻着密密麻麻的条款。通篇都是拗口的约束条文、追责细则,字句冷冰冰的,没一点人情味儿。
过了十分钟,他停下翻页的动作,抬眼看向陆诚,指尖捏着纸页边缘,微微发颤。
“第十一条F款。”他把合同转过去,对准陆诚,“‘秘密封存处置’,这词什么意思?”
陆诚闭着嘴不说话,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死寂在窄小的屋子里蔓延开来。过了三十秒,顾远彻底明白了——对方不会给任何解释。
纸页在他手里轻轻抖着,他呼吸发紧,语气里压着火气和慌乱:“我入职的时候没签过这种条款。我没答应过这些。”
陆诚轻轻摇了摇头,语调刻板又平直:“你答应了。入职保密条款里,包含后续增补协议。”
“这根本不讲理。”顾远嗓音发紧,带着压不住的惊愕,“这完全是强制的。里面那个‘封存处置’的对象,是人吗?”
“继续看完,签字。”陆诚还是那副公事公办的口吻,“签完字,我给你做任务简报。”
顾远胸口发沉,心一个劲儿往下坠,快沉到谷底了。他失神地翻着剩下的条文,视线扫过密密麻麻的追责条款、应急预案和处置规定。所有字句都糊成一片,唯独“秘密封存处置”那几个字在脑子里来回转,赶都赶不走。
不知什么时候,陆诚的手落在了纸页边缘,宽厚的指尖点在空白的签名线上,干脆又冰冷。
“在这儿签字。”他下了指令,“每一页都要手写缩写备案。”
“我不想签。”顾远抬眼顶了一句,语气执拗,“我要找上级对接,能不能叫主管过来?”
陆诚猛地站起来,迈步堵住了房门,双手交叠在身前,把退路封得死死的。他的声音没了任何情绪,单调沉闷,跟机器播报似的。
“签字,逐页备案。”
顾远瞬间明白了。陆诚这会儿完全是在按规章办事,进入了强制执行的状态。他见过这种状态——这是安保人员采取强制措施前的标准流程。
眩晕和恐慌一起涌上来,指尖不受控制地发抖。他捏起钢笔,笔尖落在纸面上,划出干涩刺耳的声响。一页一页签字、备案,每落下一笔,心里的抗拒就少一分。而陆诚身上那股紧绷的压迫感,也跟着慢慢褪去,渐渐恢复成了常人的样子。
全部签完了。陆诚收回合同,装进牛皮档案袋,重新坐下来。
“我本来以为,咱们永远用不上这份协议。”他指尖轻轻敲着桌面,语气难得松动了些,“对不住,让你经历这些。”
“所有高危异常、涉密处置,全在白班发生。从来没有夜班值守人员接触过秘体。”陆诚抬眼看着他,“现在跟着我调整状态,深呼吸。”
他亲自做示范,慢慢地吸气、吐气。顾远浑身绷着劲儿,僵硬地学着他的样子,呼吸乱得很。
“记住一点。”陆诚沉下声音说,“秘体丙叁壹冲不破囚舱,伤不了你。夜班保安一键就能叫支援,咱们所有人的职责,就是压制它、管住它。你只管负责监视,干好你的值守活儿。”
顾远的注意力压根不在囚舱里那个东西身上。他的视线死死钉在陆诚腰间那把制式手枪上,心里头一阵阵发寒。
“蝠灵?”顾远开了口,嗓子干涩得厉害,“这是它的名字?”
“它的正式编号是秘体丙叁壹。”陆诚纠正道,口吻严谨,“蝠灵只是内部简称。因为它喜欢像蝙蝠一样倒挂着歇息,再加上它的耳朵、獠牙和眼睛长成那样。”
“七年前,我们最先监测到陨星坠落的信号,赶到现场以后,没找到陨石,倒是发现了一艘飞行器。”
“飞行器?”顾远耳朵里嗡嗡响,脑子一阵发麻,“所以它是外星来的。”
“是。”陆诚没有瞒着,语气平淡,“梭形外星飞行器,小船大小,材料是不知名的金属,地球上找不到对应的。丙叁壹被封在舱里头,谁也说不准当时是被什么束具绑着,还是自带的维生舱还开着。内部说法不一。”
“它能适应地球的空气,能吃地球上的食物。脑袋核磁共振结果显示,整体结构接近人类,但前额灵识区异常发达,语言中枢有明显凸起变异。”
顾远追问:“这些变异说明什么?”
“没人知道。”陆诚耸了耸肩,“它不会说话。心理测评判定,它的心智水平跟猴子差不多,只会低吼、嘶叫,没有成型的语言系统。”
顾远没吭声。
他亲耳听过那个声音。不是低吼,不是嘶叫,是清清楚楚、有独立音节的语言。
“对你来说,最重要的就几条。”陆诚竖起一根手指,语气严肃起来,“你永远别试着跟它交流。它个头小,但力气比普通人大得多,自带剧毒獠牙,还会光影隐身术。”
“所以它能完全隐身?”
“隐身并不稳定,快速移动的时候会出现光影扭曲。”陆诚盯着他,眼神锐利,“新手,记住这条铁律。永远、绝对不要用‘她’来指代它。说实话,蝠灵这个简称都属于违规叫法,只是比编号顺嘴。”
“你的心理抗压能力,决定了你能不能干这份活儿。”
“你会从它眼里看出情绪来,会自己琢磨它的肢体动作,甚至会觉着它温顺无害。”陆诚语调冰冷,“别这么干。它不是人,是完全未知的外星东西,是黑箱子一样的存在。”
“你一旦脱离囚舱隔离,凑近了接触它,后果谁都说不准。它的獠牙带着强效神经毒素,内部研究员推测,这是它进化出来的捕食方式,跟吸血鬼似的。”
“别交流,别琢磨,别靠近。守好你的值班室,弹你的吉他,按时拿钱,安分守己。”陆诚扯出一丝僵硬的笑,“你就不会出事。”
顾远垂下眼,心里头一片寒凉。
我本来就无家可归。你明明知道。
接下来一周,秘体丙叁壹彻底没了动静。
顾远按时打卡上班,整天坐在值班室里,重复着枯燥的监视工作。自从知道囚舱里的真相、知道自己也是这场囚禁管控的一环之后,每次监控画面里有点什么细微的动静,他都会生出愧疚来。
他反复检查了值班室,没找到任何一个对着自己的监控探头。他心里暗自嘀咕:这地下楼层,会不会藏着隐形的摄像头?整座玄枢实业的外包值守体系,本来就算计着省钱、各处克扣成本。夜班本来就是最不受待见的岗位,他这个夜班保安,会不会也是被敷衍、被忽略的安全漏洞?
“它。”
陆诚的告诫在脑子里来回转。必须记住,它只是异族秘体。
不是“她”。是“它”。
监控画面偶尔会出现光影闪烁,铁架子边上、钢化玻璃囚舱边缘,时不时掠过细微的空间扭曲,转瞬就没了。
他从没见过它吃东西。想来喂食、体能监测、药物筛查,全集中在白班时段。他通宵值守的这几个晚上,大概率只是在监视一个沉睡的异族。
它没有床,只能睡在冰冷的地面上,或者蜷在铁架子上歇息。
它甚至不一定需要睡觉。
日子一天天过去,顾远暗自庆幸,只要一直这么下去,不越界、不干涉,心里那些愧疚和挣扎迟早会消散。他可以麻木地接受这份工作,接受这场无声的囚禁。
第十二个晚上,他做出了越界的决定。
监控画面连着十五分钟没有任何动静,楼层里死寂一片。顾远启动了监控循环播放功能,把当前画面定住,好盖住之后的所有动静。随后他推开绒面转椅,挪到巨型钢化玻璃囚舱的墙外头。
他坐下来,胳膊肘支在膝盖上,指尖撑着下巴,低声自嘲,语气干涩:“顾远,你就是自己找罪受。”
他抬起手,指节敲了敲冰冷的玻璃墙面,闷闷地响了几声。
铁架子顶上的空气突然泛起了细碎的涟漪,光影波动起来。
顾远又敲了一下玻璃。
虚空里头,一缕细腻的苍蓝色头发先冒了出来。紧接着,光影像细碎的鳞片似的,从上往下一层一层凝结,勾出了纤细的身形、修长的尾巴,最后汇成了蝠灵完整的模样。
她像只懒洋洋的猫,蜷在栏杆顶上,一双赤红色的眼睛透亮又锐利,满是警惕,死死盯着玻璃墙外的顾远。
“你好。”顾远开了口,语调生涩又平淡。
蝠灵直起身子端坐着,还是不出声,什么动作都没有。
“我猜你听不懂我的话。”顾远垂下眼,语气里带着愧疚,“你大概,也压根不想理我。”
“但我想跟你道个歉。”他停了一会儿,一字一句生硬得很,“对不起,把你困在这儿。上次碰见你,我没帮你。现在我也许还是帮不了你。但我还是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对不起。”
清脆的音节响起来,咬字粗糙,但够清楚的。
顾远猛地抬眼,眼底闪过一丝光亮:“对,就是这个词。”
“就、是。”蝠灵学着他的语调,生硬地重复着。
“看来你只会学我说话。”顾远低低笑了一声,冲淡了些许压抑。
她的尾巴轻轻扫了扫,吐出一长串流畅的音节,婉转错落。
顾远笑意深了些。
蝠灵尾巴尖缠住铁栏杆,身子一纵滑下来,倒挂在架子上,动作轻盈。倒挂的姿势让她的身形轮廓格外显眼,顾远赶紧移开视线,压下乱七八糟的念头,不敢多看。
“你有名字吗?”他问。
“名字。”她重复着,学得一丝不差。
“我叫顾远。”他抬手指了指胸前的工牌,一字一顿,慢悠悠的,说得清楚,“我的名字,顾远。”
蝠灵纤细的指尖隔着玻璃指了指他,赤红色眼睛专注又认真:“顾远。名字。”
顾远点点头,伸手指向她:“那你呢?你的名字是什么?”
她的视线跟着他的指尖走,脑袋微微一歪,满眼迷糊。
“我不能一直叫你蝠灵。”顾远无奈地笑了笑。
“蝠、灵。”她自己学着叫起来,笃定地说,“顾远名字,蝠灵名字。”
顾远吸了口气,语气生涩:“我好像没说明白。”
蝠灵又说了一长串母语,最后利落地收了个尾:“蝠灵。”
“行。先叫你蝠灵吧。”顾远把手掌贴在冰凉的玻璃上,放慢语速,刻意地教着,“手。”
蝠灵松开缠着栏杆的尾巴,手掌落地,往后一弓腰站直了,一步步走到玻璃墙内侧。
“手。”她跟着念。
“对。”顾远指指自己,“顾远。”再抬手指向手掌,“手。”
蝠灵轻轻摇了摇头,指尖笃定地指向他,语调里带着点俏皮:“顾远。”
顾远刻意拆开念:“顾,远。”
“顾远。”她固执地连着念,脑袋左右轻轻晃着,反复念叨,“顾远、顾远、顾远。”
“好了,我认输。”顾远抬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无奈地妥协了,“顾远。”
蝠灵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嘴角微微往上翘,露出一丝浅浅的笑。
顾远心里头翻江倒海。陆诚说它是没有规律、没有逻辑的黑箱子,没有人类的社交情绪。可眼前分明是一场有来有往的沟通,是活生生的情绪互动。
她,是活生生的人。
他绷紧神经,时时刻刻等着惩罚降临。等着监控回放被发现,等着陆诚找上门来,等着被开除、被追责,甚至更糟的后果。
可一整夜安安稳稳,什么动静都没有。他跟平常一样通过了楼层安保核查,同事跟平常一样点头打招呼,没人发现他昨晚的越界。
第二天夜班,顾远带上了自己的木吉他。
他抱着琴包过安检,眼睛紧紧盯着安保人员的动作。对方例行公事地打开箱子随便翻了翻,草草扫了一眼,就把吉他塞回包里,挥手让他过去了。
顾远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呼吸也顺了。他早就摸清了夜班的门道——太阳落山以后,所有工作人员都只想赶紧下班走人,没人较真,没人严查。就他一个人,困在这地下楼层,哪儿也去不了。
他走到玻璃囚舱前,指节敲了敲琴身。
“这是吉他,一种乐器。”
“吉、他。乐、器。”蝠灵隔着玻璃,一丝不差地学着他的字音。
顾远捻起拨片,指尖落在弦上,弹出一记干净的曲子。
“这是音乐。你听得懂音乐吗?”
蝠灵两只耳朵微微张开,眼底满是惊奇,短促地轻呼了一声。
“吉他。音、乐。”她磕磕绊绊地重复着。
“想听首歌吗?”顾远问。
她的尾巴飞快地摆动着,脑袋使劲点着,满眼期待。
顾远清了清嗓子。他这一辈子,几乎没有值得说道的事。七年前断了学业,人生一路往下出溜,庸庸碌碌,事事不顺。无数个睡不着觉的夜晚,他翻来覆去地想自己这一辈子,纠结自己到底错在哪儿。
唯独唱歌,是他仅有的一点底气。
他抬手落弦,低沉的和弦响起来,《冷月孤怀谁人诉》那首老歌的旋律,在空荡荡冷冰冰的负五层慢慢流淌开来。
蝠灵闭上赤红色的眼睛,脑袋跟着旋律轻轻晃着,安安静静地听,眼底全是纯粹的惊艳和温柔。
唱到最后一段歌词,字字句句苍凉,句句戳心。
流星寂落
烬染碧落
千山望断无人和
冷月孤怀,谁解我落寞
曲终。
蝠灵抬手轻轻拍着,嘴里吹出清亮的口哨声,细碎又悦耳。
顾远有些局促地笑了笑,心里头微微一动——原来异族,也懂得欣赏曲子。
蝠灵趴着凑近玻璃墙,指尖敲了敲冰凉的玻璃,抬眼望向他。
“顾远,手?”
“什么意思?”顾远一愣。
她摊开手掌,做了个抓取的手势,咬字笨拙又急切:“顾远手。乐器。”
顾远一下子明白了,抬手举起手里的拨片:“这个是拨片。”
“拨片。”她立刻跟着念。
蝠灵起身沿着囚舱墙面移动,停在角落里,指尖点了点墙上一处隐蔽的把手。她同时拨动内侧的开关,玻璃墙面上弹出一道窄小的隔离递物暗格。
她抬眼望向顾远,目光恳切,又开了口:“拨片。”
顾远盯着递物暗格,犹豫了一下:“这个……不太合规矩。”
“顾远。”
她的语调突然绷紧了,瞳孔微微收缩,赤红色眼睛在惨白的灯光下泛出冷亮的光泽,情绪格外执拗。
“手。蝠灵。拨片。”
顾远扫了一眼整座囚舱。四面钢化玻璃,空空荡荡,什么物件都没有,什么属于她的东西都没有。这座笼子剥夺了她所有的归属,唯独这一枚小小的拨片,是她想要的。
只是一枚普通的拨片而已。他抽屉里堆了一大堆,随手就能拿到,丢了也不心疼。
他不再犹豫,把拨片放进暗格,轻轻推了过去。
“吉他送不进去,只能给你这个。”
蝠灵飞快地取回拨片,翻身跃上铁架子,坐在栏杆顶上,低着头反复摩挲、翻转那枚琥珀色的拨片。尾巴轻快地摆着,眼底的光亮滚烫滚烫的,像捧着什么宝贝似的。
“拨片,拨片。”她低声念叨着,反复念着这个新词。
顾远看着她这股纯粹的欢喜,轻声叮嘱:“藏好了,别让人发现。比如贴在海报后头。”
蝠灵猛地抬眼,目光锐利又坚定,语气格外郑重:“藏。藏拨片。藏,顾远。”
“对,就是这样。”顾远站起身,看向楼层大门,“我该下班了,一会儿就回家。”
“回家。”她跟着重复。
“明天我再来,给你弹别的曲子。”
蝠灵从栏杆上跳下来,整个人轻轻贴在玻璃墙面上,身形纤细柔软。顾远下意识移开视线,不敢多看一眼,再抬眼时,正对上她一眨不眨的赤红色眼睛。
她纤细的腰胯缓慢地轻轻摆着,节奏慵懒柔和。
“顾远。”她低声唤着,音节拖得长长的,像在浅唱低吟,“家。顾远。”
她指尖反复敲着玻璃,眼底光泽流转,随之说出一长串母语,最后清晰地收了尾。
“顾远。蝠灵。家。”
顾远读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但已经足够让他下定决心,再做一次越界的事。
他伸手探进吉他音孔,摸向琴腹夹层。一部手机用胶布牢牢固定在里头,是他提前藏好的。他小心地撕开胶布,避开琴弦,把手机取了出来。
“我得给你拍几张照片。”顾远抬手比了个相机的手势,嘴里发出清脆的快门声,“我想通过隐秘渠道举报出去,留个证据。不是为了猎奇博眼球,只是想记下真相。”
蝠灵好像看懂了他的动作,身子微微贴紧玻璃,学着他的快门声,轻轻笑了出来。细碎的笑声干净通透,在空荡荡的楼层里响着。苍蓝色的皮肤紧贴着冰冷的玻璃,身形轮廓清晰又柔和。
顾远抬手做了个驱赶的手势。蝠灵收敛了姿态,乖乖地往后退,眼底满是好奇,静静地看着他手里的手机。
顾远举起手机,连续按下了快门。
按下快门的瞬间,他猛地看清了——细密柔软的发丝之间,一对小巧精致的犄角清清楚楚地凸起来,轮廓分明。
她一直都有犄角。只是时隐时现,藏在光影之间。
顾远放下手机,看着屏幕里的照片,语气茫然:“我不知道怎么证明这些照片不是假的,也不知道该往哪儿发,有没有人信。但至少是个开始。”
他可以发到匿名的图文论坛上去,散播到外星异象探秘频道。他不清楚现在还有没有人关注这些小道消息,但这是他唯一能做的尝试。
“开始。”蝠灵学着说了一句,抬眼望向头顶冰冷的金属天花板,轻声呢喃,“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