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林渡一整天都在整理赵鹏的材料。
U盘里的东西不少,但大部分跟恒通供应的案子没有直接关系。他需要从中筛选出能用得上的部分,同时隐去赵鹏的个人信息。
他把转账记录和聊天截图一条一条地过。大部分转账金额不大,但频率很高——每个月都有几笔,从几千到几万不等。收款方有公司账户,也有个人账户。
林渡把那几个个人账户单独列了出来。
其中有一个账户,他之前查过——是周海东的个人账户。转账金额不大,只有两笔,每笔两万,备注写的是“咨询费”。
林渡盯着“咨询费”三个字看了一会儿。
两万块钱的咨询费。咨询了什么?谁咨询的?为什么是周海东?这个人既不是远达科技的员工,也不是远达科技的供应商,而是一个同行——一个跟恒通供应做同样业务的公司老板。
他在心里问系统:“这两笔转账是什么背景?”
“叮。转账发生在恒通供应中标远达科技框架协议之后的第二个月和第三个月。付款方是远达科技采购部的一名员工,收款方是周海东的个人账户。”
“付款的员工是谁?”
“就是之前给刘志远打电话建议加价的那个赵某——赵鹏的同事,已离职,现就职于周海东的公司。”
林渡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条线:远达采购员工 → 转账(咨询费)→ 周海东。
这个员工给刘志远打电话建议加价,然后又给自己的新老板周海东转账,备注写的是“咨询费”。
这算什么?利益输送?还是分赃?
他把这条线单独做了个标签,放进补充材料里。
聊天截图里也有一条值得注意的记录。一个备注为“钱总”的人在一个群里说:“恒通的资质有问题,建议重新评估。”另一个备注为“采购-小李”的人回复:“好的钱总,我去办。”
“钱总”——钱立诚。“采购-小李”——就是那个给刘志远打电话的员工。
聊天记录的时间是恒通供应中标后的第四周,跟钱立诚那封邮件的发送时间只差了两天。
林渡把这条聊天记录截了图,放进补充材料。
录音文件他反复听了几遍。其中一段录音里,那个“采购-小李”跟另一个人在通话,内容大概是:“恒通那边报价太低了,老板不高兴。钱总说要让他们知难而退。”
另一个人问:“怎么退?”
“先发个质量异议通知函,说他们的货有问题。他们要不认,就打官司。官司一打,他们就知道疼了。”
这段录音虽然没直接提到钱立诚指使,但至少能证明,远达科技内部有人在策划用“质量异议”的方式对付恒通供应。
林渡把这些材料整理好,写了一份说明,附上赵鹏的声明——声明内容是“本人提供的材料真实有效,愿意在必要时出庭作证”,但赵鹏没有签字,只是林渡代拟的。
他把赵鹏的个人信息全部隐去,只保留了跟案子相关的内容。
“宿主,你这样写,法官会问证人是谁。” 系统说。
“法官知道不能问。证人保护是基本原则。”
“但如果法官不批呢?”
“那就不批。”林渡说,“我尽力了。”
他把材料打印出来,装进文件袋,准备明天提交给法院。
下午,林渡接到了刘志远的电话。
“林律师,我听说你去远达找他们了?”
“去见了他们的法务总监。”
“他们怎么说?”
“让我撤案。”
刘志远沉默了一下:“你撤吗?”
“不撤。”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息:“林律师,谢谢你。我之前找的几个律师,一听说是远达,都劝我算了。你是第一个说‘不撤’的。”
林渡想了想,说:“刘总,这个案子不一定能赢。但我答应你,我会尽力。”
“尽力就行。输赢我都认,谢谢你。”
挂了电话,林渡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宿主。”
“说。”
“刘志远说‘输赢我都认’。这句话,你上辈子听过很多次。”
“对。”
“每次听的时候,你是怎么想的?”
林渡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新灯管。
“上辈子我想的是,输了就输了,反正我拿了律师费。”他顿了顿,“这辈子,我想让他赢一次。”
“为什么?”
“因为他是唯一一个信我的人。”
系统沉默了几秒。
“赵鹏也信你。”
“赵鹏信的不是我,是那个U盘。”
“楼上那个任志,也愿意帮你。”
“他只是给了我一张名片。”
“那也是信任。”
林渡没说话。
他知道系统在说什么——有人愿意信他,他就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上辈子,他帮人打官司,只是把它当成一份工作。
赢了,拿钱。输了,也拿钱。
但这辈子不一样。
可能是因为他死过一次。
也可能是因为,那个莫名其妙的八卦系统,让他看到了很多他以前看不到的东西。
刘志远、马东远、赵鹏,这些人不是卷宗里的名字,不是案号,不是标的额。他们是活生生的人,有自己的生意、家庭、焦虑、恐惧。
他们信他。
他就不能让他们失望。
林渡站起来,把文件袋放进包里,打卡下班。
走出律所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宿主。”
“说。”
“你又加班了。”
“这是自愿的。”
“你上辈子也经常说‘自愿加班’。”
林渡停下脚步。
“上辈子的‘自愿’,是为了升职加薪。这辈子的‘自愿’,是为了……”
他想了想,没想出合适的词。
“为了什么?”系统追问。
“为了让我自己觉得,这辈子跟上辈子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至少不是被人撞死了都不知道为什么。”
林渡大步走向地铁站,没有再回头。
周五,林渡把补充材料交到了法院。
窗口的工作人员接过材料,翻了翻,说:“法官说收到材料后会通知你。”
“大概要多久?”
“一周左右。”
林渡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他拿出手机,看到一条未读消息。
是赵鹏发来的:“林律师,周海东又找我了。”
林渡的心跳加速了:“他说什么?”
“他问我为什么请假。”
“你怎么说的?”
“我说身体不舒服。他说让我好好休息。”
林渡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回复:“你小心点,别让他觉得不对劲。有什么情况随时给我打电话。”
“好。”
林渡把手机放回口袋,深呼吸了一下。
周海东开始注意赵鹏的动向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已经怀疑赵鹏跟林渡有接触。
“宿主。”
“嗯。”
“你的心率是94。”
“我知道。”
“需要我提醒你什么吗?”
“提醒我什么?”
“提醒你——赵鹏的U盘在你手里。他已经没有证据了。”
林渡愣了一下。
“对。那个U盘在我手里。赵鹏手里什么都没有了。”
“所以周海东即使怀疑,也找不到证据。”
“对。”
“那你紧张什么?”
林渡想了想,发现自己也不知道在紧张什么。
也许是习惯性的紧张。上辈子,他每次接近真相的时候,心跳都会加速。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兴奋——那种“快要找到了”的兴奋感。
“这不是紧张,”他说,“是兴奋。”
“心率和肾上腺素上升,在生理上很难区分紧张和兴奋。”
“那你怎么区分?”
“本系统不负责区分。本系统只负责告诉你数字。”
林渡笑了一下,走进地铁站。
这辈子,他不会再在最后一刻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