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上午,林渡刚到律所,手机就震了。
是法院立案庭的电话。
“林律师,你提交的调查令申请,法官审核过了。”对方的声音很平淡,“有几个问题需要你当面说明一下。今天下午两点半,能来一趟吗?”
“能。”林渡说,“我准时到。”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申请调查令这件事,从提交到现在已经过去快两周了。法官愿意当面谈,说明申请没有被直接驳回——这已经是一个好消息。
“宿主。” 系统开口。
“说。”
“你的心率是88。”
“正常。”
“比昨天这个时候高了6下。”
“那是因为我要去法院,不是去见钱立诚。”
“法院比钱立诚更可怕吗?”
“法院不可怕,”林渡说,“法官可怕。法官一句话,我这半个月的活儿就白干了。”
“但你的肾上腺素也在上升。”
“那是因为我紧张。”
“你见钱立诚的时候都没紧张。”
林渡想了想:“因为见钱立诚的时候,我知道他是敌人。见法官的时候,我不知道他是敌人还是朋友。”
“……法官不是敌人。”
“法官也不是朋友。”林渡说,“法官是中立的。中立的人,最难搞。”
系统沉默了几秒,大概是在消化这段话。
然后它说:“宿主,你的哲学课又开始了。”
“你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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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林渡到了法院。
立案庭在二楼,走廊里排着几个人,都是来交材料的。林渡走到指定的窗口,递上自己的律师证和法院的通知。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看了一眼,说:“稍等,法官马上出来。”
林渡在走廊的长椅上坐着等。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墙上贴着“公正司法、司法为民”的标语,红色的字,有些年头了,边角已经翘起来了。
“宿主。”
“别说话。”
“我只是想提醒你,你的领带又歪了。”
林渡低头看了一眼——这次是真的歪了。他伸手整理了一下。
“不客气。”
“我没谢你。”
“你心里谢了。”
“我没有。”
“你在想‘这系统有时候还挺有用’。这就是谢。”
林渡决定不再理它。
过了大概十分钟,法官出来了。
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法官,短发,戴着黑框眼镜,手里拿着一沓文件。
“林渡律师?”
“是我。”
“进来吧。”
法官把人带到了一间小会议室。里面有一张圆桌,几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台电脑和一堆卷宗。
法官坐下,把文件放在桌上,翻开其中一份。
“你提交的调查令申请,我看了。”她开门见山,“你申请调取的材料范围很大,我需要你解释一下,这些材料跟案子的关联性在哪里。”
林渡从包里拿出自己整理的材料,放在桌上。
“法官,恒通供应和远达科技的合同纠纷,核心争议是产品质量。但根据我的当事人提供的信息和目前我掌握的材料,远达科技提出质量异议的时间点、方式、以及他们对其他供应商的类似操作,存在一定的规律性。”
他把马东远的案子和赵鹏的举报材料简要地说了一遍,没有提U盘里的具体内容,只说了大致情况。
法官听完,皱了皱眉。
“你说的这些,跟恒通供应的案子有什么直接关系?”
“法官,远达科技对恒通供应提出的质量异议,跟他们之前对其他供应商提出的异议,操作手法高度相似。如果我能够调取远达科技内部关于这些供应商的质量检验记录,对比一下,就能看出——这批产品到底是真的有问题,还是远达科技在用一个标准化的流程对付供应商。”
法官翻着林渡提交的申请材料,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个申请,有几个问题。”她说,“第一,你申请的调取范围包括远达科技近三年的供应商质量争议记录,这个范围太大了。远达科技是大公司,供应商上百家,三年内的记录可能是海量的。法院不能因为一个标的额三百万的案子,去调取一家上市公司三年的全部供应商记录。”
林渡点了点头:“我理解。如果法官觉得范围太大,我可以缩小。比如,只调取远达科技在过去一年内对供应商提出质量异议的记录,或者只调取跟恒通供应同类产品的供应商记录。”
法官想了想:“这个可以商量。”
“谢谢法官。”
“第二,”法官继续说,“你提供的初步证据,主要来自第三方——马东远的案子和赵鹏的举报。马东远的案子已经结案了,跟本案没有直接关系。赵鹏的举报,你说是远达科技内部员工,但他现在已经离职了,他的说法有没有证据支持?”
“有。”林渡说,“赵鹏手里有一些材料,可以证明远达科技采购部存在违规行为。但这些材料,我不能在申请调查令之前公开,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赵鹏担心自己的安全。”
法官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
“林律师,你办案子的方式,有点不寻常。”
“我知道。”林渡说,“但这个案子,本身就有点不寻常。”
法官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这样吧,你把赵鹏的材料整理一份,作为补充证据提交。法院评估之后,再决定是否签发调查令。”
“好的,谢谢法官。”
“另外,”法官合上文件夹,“我提醒你一句。调查令是法院出具的正式法律文件,申请人必须如实提供信息,不得滥用。如果我发现你在申请材料中有任何不实之处,后果你应该清楚。”
“我清楚。”林渡说。
法官点了点头,站起来。
“等你的补充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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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天已经有点阴了。
林渡站在台阶上,深呼吸了一下。
“宿主,法官没有直接拒绝。”
“对。”
“这是好消息。”
“不算坏消息。”林渡说,“但也不算好消息。她让我补充材料,说明她还在犹豫。”
“你打算怎么补充?”
“把赵鹏的材料整理一份,隐去他的个人信息,只保留跟案子有关的部分。”
“你不怕赵鹏被发现?”
“隐去个人信息,法官应该不会泄露。而且,如果不交这份材料,调查令拿不到,赵鹏手里的东西就永远只能躺在U盘里。”
“你觉得法官会批准吗?”
林渡想了想:“不知道。但至少她没有直接说‘不’。这就够了。”
他走下台阶,往地铁站走。
手机震了一下,是苏念发来的消息:“怎么样?”
“法官让我们补充材料。”
“什么材料?”
“赵鹏的东西。”
苏念过了一会儿才回复:“你确定要交?那里面涉及到钱立诚,万一法官那边……”
“法官是中立第三方,不会泄露。”林渡回复,“而且,如果我们不冒险,这个案子永远打不赢。”
苏念没有再多说,只回了一句:“你决定吧。我支持你。”
林渡把手机放进口袋,加快脚步。
天开始下小雨了。
细密的雨丝打在脸上,有点凉。
“宿主。”
“说。”
“你刚才在法官面前说‘赵鹏担心自己的安全’,这是事实。”
“对。”
“你也在担心自己的安全。”
“对。”
“但你刚才的表现,看起来完全不担心。”
林渡走进地铁站,刷卡,下电梯。
“装出来的。”
“你装得很像。”
“谢谢。”
“不客气。对了,楼上那条泰迪今天没被遛,因为下雨了。”
“你能不能关注点跟案子有关的事?”
“这就是跟案子有关的事。”
“哪里有关?”
“那条泰迪的主人,是一个律师。”
林渡的脚步顿了一下。
“什么?”
“你楼上的邻居,是一个律师。他在另一家律所上班,做的是刑事辩护。”
“你怎么不早说?”
“你之前没问。”
“……那他知不知道楼下的邻居也是个律师?”
“知道。他看过你的简历。”
林渡沉默了。
他在这个小区住了这么久,从来没跟楼上的邻居说过话。只知道他家有两条泰迪,每天晚上叫。
没想到,那是一个同行。
“他叫什么?”
“权限不足,无法获取该信息。”
“你这系统,关键信息永远权限不足,鸡毛蒜皮的事倒是一清二楚。”
“泰迪的绝育不是鸡毛蒜皮。”
“那是什么?”
“是八卦。”
林渡深吸一口气,上了地铁。
他决定,今晚回去之后,去楼上敲个门。
不是因为想交朋友。
是因为——一个做刑事辩护的律师邻居,也许能给他提供一些他想不到的思路。
毕竟,现在他查的这件事,已经开始涉及刑事风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