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把草庐前的空地照得发白,白芷站在那棵歪脖子松树底下,手里握着木剑,剑尖朝地。她深吸一口气,双足分开,膝盖微屈,脊背挺直,像昨儿学的那样站桩。这次没晃,也没腿软,连呼吸都稳住了。
燕云骁蹲在灶边添柴,眼角余光扫过来,见她一动不动,像根小木桩子杵在那儿,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锅里的粥又开始咕嘟冒泡,他拿勺子搅了搅,低声说:“别硬撑,能站住就行。”
“我不硬撑。”她头也不回,声音清亮,“我站得住。”
话音落,她忽然抬臂,木剑横劈而出,动作干脆利落,带起一阵风声。收势时脚步一错,转身面向他,额角沁出细汗,可脸上全是笑。
“你看!”她说,“我没倒。”
他吹了下滚烫的粥,淡淡道:“嗯,进步了。”
“不止进步。”她蹦了两步,绕过石墩子走到他跟前,仰脸看他,“我现在都能跑能跳了,还能拿剑打你——王爷如今老啦,都追不上我咯!”
说完,她猛地后退三步,转身就跑,木剑甩在身后,发间玉簪一晃,腕上银铃叮当响个不停。
燕云骁手一抖,勺子磕在锅沿上,发出“铛”一声。他抬头看去,人影已在五六步外,脚步轻快,落地有声,不像前些天走两步就喘的模样。他皱眉,放下勺子站起来:“丫头胆子大了?敢说我老?”
“不是说,是事实!”她回头冲他笑,故意放慢脚步,还朝他招手,“来呀,来抓我啊!”
他迈步追上去,步伐不急不缓,玄色外袍在晨风里轻轻摆动。到了近前,伸手一捞,指尖刚碰到她后领,却又收力,只虚拍一下肩头。
“今日非得罚你抄书十遍。”他板着脸,语气却没多少威严。
“抄就抄!”她咯咯笑着,侧身一扭,钻进林间小径,“你先追上我再说!”
他不再客气,真正迈开步子。两人一前一后穿行在林子里,枝叶拂面,鸟鸣四起。她跑得欢实,木剑在手里晃,玉簪随着跳跃的动作左右轻摇,银铃声一路洒在草地上。他紧追不舍,偶尔伸手虚抓她衣角,总在即将碰触时收手,像是故意留着余地。
她绕过一棵老槐树,差点被盘根绊倒,慌忙扶了一把,脚下一滑,整个人歪向旁边。他眼疾手快,一把托住她胳膊,顺势将她拉正。
“跑这么急,摔了谁心疼?”他松开手,语气微沉。
“你不就在这儿嘛。”她拍拍袖子,咧嘴一笑,“摔了你也接得住。”
他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伸手捏住她脸颊两边,用力往中间一挤:“再贫,我就把你这张小嘴拧成包子。”
“哎哟哟!”她捂着脸往后躲,“疼疼疼!王爷欺负人!”
“活该。”他松手,嘴角却翘了半分。
她揉着脸,眼睛弯成月牙:“你还笑呢,刚才明明笑了!我都看见了!”
“没有。”他转头就走,背影绷得笔直。
“有!”她追上去,拽他袖子,“你嘴角翘了!不信我数给你听——一、二、三……”
他甩袖要挣,她死死抓住,另一只手去戳他腰侧:“三、四、五!还在笑!六、七——”
“放手!”他低喝,脚步加快。
“不放!”她蹦跳着紧跟,“你越躲,我越数!八、九、十!哈哈,你笑了十下!”
他猛地停步,她收不住,一头撞在他背上。他回身,双手按住她肩膀,作势要拎她起来:“反了你了,今天非得教训不可。”
“教训什么?”她仰脸,眼睛亮晶晶的,“教我剑术的是你,说我能练的是你,现在不让我闹的还是你——王爷说话不算话!”
他看着她,目光从她汗湿的额角移到微微发红的脸颊,又落到她攥着木剑的手上。那手还有点瘦,指节泛白,可已经不像当初那样软绵绵使不上力了。
他松开手,嗓音低了些:“我不是不让闹,是怕你累着。”
“我不累。”她摇头,“我高兴。”
“高兴?”他挑眉。
“嗯。”她点头,“我能跑了,能跳了,还能气你——这不就是好了吗?”
他没答,只抬手摸了下她发间玉簪,替她扶正。她趁机抱住他胳膊,脑袋靠上去:“你以前总抱着我走,现在我能自己跑了,你不开心?”
“开心。”他说,“就是太皮了。”
“你不许我皮,那我装病?”她立刻松手,往后退半步,扶着树干喘气,“哎哟……好晕……王爷救我……”
“装。”他冷笑,“再演,我真扔你在这儿。”
“你才不会。”她蹦回来,抱住他腰,“你舍不得。”
他低头看她环在自己腰上的手臂,沉默片刻,终于抬手,轻轻抚了下她头发。掌心温热,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似的。
“走吧。”他说,“回去喝粥。”
“不回!”她撒开手,往后跳开五步,举起木剑,“再来一次!这次我真跑了,你可别留手!”
“你还来?”他眯眼,“不怕我真抓你?”
“怕就不跑了!”她转身就冲出去,笑声洒了一路。
他站在原地没动,听着那串银铃声越来越远,风吹过林梢,草叶沙沙作响。片刻后,他迈步追去,脚步比先前快了许多。
她跑在前头,听见身后动静,回头一看,见他真追得急了,心跳也跟着快了几分。她拐了个弯,想绕回空地,却被一根横出的树枝扫到肩头,踉跄了一下。还没站稳,身后风声逼近,接着腰间一紧,整个人被人拦腰抱起。
“啊!”她惊叫,“放开我!耍赖!”
“谁让你乱跑。”他手臂收紧,大步往回走,“饭不吃,药不喝,光知道疯。”
“我哪有!”她挣扎,“放我下来!我要自己走!”
“刚才不是嫌我老?”他脚步不停,“老人都走得比你稳。”
“我……我是逗你玩的!”她扭头看他,“你明明一点都不老!”
他不理,抱着她穿过林子,阳光从树缝漏下来,照在他肩头,也落在她发上。她安静了些,脑袋靠在他胸口,听见心跳声,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燕云骁。”她小声叫。
“嗯?”
“你以后还教我剑术吗?”
“你想学,我就教。”
“那你要一直教,不许半路扔下。”
“不扔。”
“也不许说我太笨。”
“你不算笨。”
“那你说谁笨?”
“我说我自己。”他顿了下,“教个徒弟都教得慢吞吞的。”
她笑出声:“那你就是最笨的师父。”
他低头看她一眼:“再笑,我就把你丢河里。”
“你舍不得。”她重复一遍,声音更轻了。
他没再说话,抱着她回到空地。锅里的粥已经重新热好,他把她放在草堆上,顺手抽了块布巾递过去:“擦擦汗。”
她接过,胡乱抹了把脸,又递还给他。他接过布巾,随手搭在灶边石头上,转身盛粥。
她坐在草堆上,望着他忙碌的背影,忽然说:“我真跑赢你了。”
他舀粥的手一顿,没回头:“下次再逃,我不留手。”
“那你永远别留手。”她扑过去抱住他腰,闷声道,“一直追我。”
他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抬手,手掌覆在她手上,轻轻拍了两下:“好。”
她没松手,他就那么站着,一手端碗,一手被她环着,阳光照在两人身上,影子叠在一起,拉得很长。
远处山风拂过林梢,草叶轻摇,尘埃在光柱里浮着,像金粉洒落。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粥,终于开口:“松手,粥要凉了。”
她仰脸:“你不答应,我就不放。”
“我答应了。”
“再说一遍。”
“我说,”他声音低下来,带着点无奈,“以后都追你,行了吧?”
她这才松开手,蹦到一旁坐下,冲他咧嘴笑:“这还差不多。”
他把粥递给她,她接过,吹了两下,喝一口,烫得龇牙咧嘴。他看着,皱眉:“慢点。”
“知道啦。”她小口小口喝,热气蒸得脸通红。
他坐在扁石头上,看着她吃饭,没再提医书,也没说剑术。阳光暖融融洒下来,照得人懒洋洋。她吃完最后一口,把碗递给他。
“明天还教吗?”她问。
“教。”
“那我今晚早点睡。”她拍拍裤子站起来,“争取明儿不晃了。”
他嗯了声,起身收拾碗筷。她站在空地中央,伸了个懒腰,骨头节咔吧响了两下。
“你老说我晃。”她忽然转身,“我偏不晃给你看。”
她双手握剑,站定,双脚分开,木剑横胸,呼吸平稳。阳光从背后照来,将她小小身影投在地上,像一棵初生的小树。
他抬眼,静静看着。
她没动,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风吹过,草叶轻摇,尘埃在光柱中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