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粥在锅里咕嘟冒泡,白芷睁眼时,那口铁锅正坐在三块石头围成的灶上,水汽顶得锅盖一跳一跳。她坐起身,草铺还留着昨夜的压痕,墙角那几卷医书摊开着,炭条写的字歪歪扭扭,像蚯蚓爬过泥地。
她扶着土墙往外走,脚底踩实了才敢抬步。风从林子里钻出来,凉悠悠扫过手臂,她缩了下脖子,没叫人。
燕云骁背对着她,蹲在扁石头边翻一本破书,手指沾了点水,一页页掀。听见脚步声,他没回头,只把书角压平,低声念:“……足太阳膀胱经,起于目内眦……”念到一半卡住,皱眉,“这字缺了个角,认不出。”
“是‘承’字。”白芷站在他身后说。
他笔尖一顿,回身看她:“能走路了?”
“走了好几步,没摔。”她咧嘴一笑,袖子甩了甩,“我想动一动。”
他合上书,吹掉封面浮灰:“先活动筋骨。”
她点头,原地踏了两步,腿还有点软,但比前些天强多了。阳光从树缝漏下来,照在她发间玉簪上,晃出一点亮。她仰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他:“你老看书,手不酸?”
“习惯了。”他说。
“那你教我点别的。”她眼睛亮了下,“别光让我躺着听你念脉象。”
他抬眼:“想学什么?”
“你手里那把。”她指他腰间长剑,“我也想拿。”
他盯着她看了会儿,没说话,起身进了草庐。再出来时,手里多了柄木剑,通体浅黄,无锋无刃,剑身刻着一行小字:“初学勿躁”。
“重吗?”他递过去。
“不重。”她接过,双手捧着,剑尖朝地,“怎么拿?”
他蹲下来,比她矮半头,伸手把她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掌心向上摊平。“五指张开,虎口贴柄,食指压剑脊,中指无名指扣住,小指收拢。”他说一句,做一遍,动作慢得像教娃娃抓筷子。
她依样摆手型,刚握住,手腕一歪,木剑“啪”地掉地上。
“再来。”他说。
她捡起来,重新摆姿势。这次他没让她自己来,而是覆上自己的手,带着她一起握紧剑柄。他的手掌宽大,茧子磨着她手背,有点糙,却不疼。
“手腕要直。”他声音低,就在她耳边,“肩不能耸,重心落足心。”
她试着站稳,双脚分开,膝盖微弯。木剑横在胸前,举得不高,也不低。
“对。”他说,“就这样。”
她咧嘴笑了下:“我能自己来一次不?”
他松开手,退后半步:“试。”
她深吸一口气,照刚才的样子握剑,抬臂。这次剑没掉,可胳膊抖得厉害,不到十息就垂了下来。
“力气不够。”他说,“慢慢来。”
“我不急。”她喘了口气,又举起来,“再来。”
这一回坚持得久了些。阳光挪了位置,照到她额角,沁出一层细汗。她咬着唇,眼睛盯着剑尖,像怕它飞了。
他站在旁边,没再说话,只偶尔伸手虚扶一下她肘部,提醒她别耸肩。第三次放下时,她腿一软,差点跪地,他眼疾手快托了把腰,又立刻松开。
“歇会儿。”他说。
“不歇。”她站直,“我还能练。”
他看着她倔强的脸,忽然问:“为什么想学这个?”
“你不老说我该护着自己?”她擦了把汗,“光靠你挡刀,也不是长久之计。”
他顿了下:“我是说,让你少吃苦。”
“可我不想光躲。”她抬头看他,“你救我那么多次,我也想有天,能帮你挡一下。”
他没接话,只低头看她手里的木剑,良久,点了下头:“行。那今天教站桩。”
他走到空地中央,双足分开与肩同宽,木剑横胸,脊背挺直如松。“双脚踏实,像树生根。呼吸慢,像吹灯芯,别急着灭,一点点送气。”
她照做。第一次歪了,第二次肩膀绷得太紧,第三次差点打晃。他绕到她身后,双手虚扶她肘部,没碰皮肤,只隔着衣料引导角度。
“重心再往下。”他声音轻,“气沉下去。”
她缓缓屈膝,腰背调整,呼吸也跟着缓了。风吹过林梢,草叶沙沙响,远处鸟叫了一声,又没了。
他没动,就站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她持剑的手上。阳光从东边来,把他俩的影子拉长,交叠在草地上。尘埃在光柱里浮着,像金粉洒落。
她忽然笑了一声。
“笑什么?”他问。
“你刚才那句‘像吹灯芯’,说得太认真,像在哄小孩。”她眼角弯着,“我可不是五岁了。”
“在我眼里,还是。”他淡淡道,可嘴角却往上提了半分。
“那你以后别总抱着我跑。”她说,“我能自己走。”
“等你能用这木剑打中我再说。”他退开一步,“继续。”
她站稳,重新调整姿势。这一次,站得比之前都久。木剑横在胸前,剑穗轻晃,阳光照在上面,映出一圈淡黄光晕。
他立在一旁,双手垂落,目光专注地看着她。她额上有汗,顺着鬓角滑下,滴在肩头布料上,洇出个小圆点。她没去擦,只盯着前方一棵松树,像要把根扎进土里。
“呼吸。”他提醒。
她慢慢吐气,胸口起伏平稳。站桩不过半刻钟,可对她而言,已是突破。从前她连坐都坐不住,药灌进嘴里就吐,如今能独立持剑站立,已是不小进步。
他没夸,也没纠正,只是静静看着。风吹动他衣角,发带也飘了下。他抬手摸了摸腰间长剑,又放下。
“你老摸剑干什么?”她侧头问。
“习惯。”他说。
“那你现在教我,算不算把命门交给别人?”她眨眨眼,“万一我哪天反手砍你呢?”
“你砍得动再说。”他面不改色,“就这小胳膊,风一吹就倒。”
“嘿!”她不服气,往前跨半步,木剑一扬,“我告诉你,迟早有一天——”
话没说完,腿一软,身子歪斜。他伸手一托,又把她扶正。
“站稳了再放狠话。”他松开手,“再来。”
她站直,重新摆姿势。这一次,呼吸更稳,身形也不晃了。阳光洒满整片空地,草叶泛着青亮,远处溪水潺潺,像是应和着她的呼吸节奏。
他站在她侧后方,双手自然垂落,目光始终没离开她。她持剑而立,虽动作稚嫩,却已有几分模样。从前她只能躲在屋角,靠他挡刀挡箭,如今能站在这里学剑,已是蜕变。
他没再多言,只在她姿势偏差时轻声提醒:“肩松。”“气往下。”“脚跟别离地。”
她一一照做。练到后来,额头汗湿了一片,衣领也黏在颈后,可她没喊停。直到肚子“咕”地叫了一声,她才红了脸。
“饿了?”他问。
“嗯。”她小声说,“练得太投入。”
他从包袱里掏出干粮,掰了一半递给她:“吃。”
她接过,啃了一口,边嚼边问:“明天还教吗?”
“你想学,我就教。”他说。
“那教快点。”她咽下食物,眼睛亮亮的,“别老让我站桩,多没劲。”
“基本功不牢,后面全废。”他咬一口干粮,慢条斯理嚼着,“你以为剑术是闹着玩?”
“我知道不是。”她嘟囔,“可你也别把我当瓷娃娃。”
“我没当。”他瞥她一眼,“你要真是瓷的,早碎八百回了。”
她笑出声:“那你还天天盯着我看,生怕我倒了?”
“盯你是因为你总想逞强。”他咽下最后一口,拍掉手上碎屑,“刚才那一下,重心偏左,右脚虚浮,要是真有人攻你右侧,你已经躺下了。”
“知道了知道了。”她摆手,“下次注意。”
他没再说话,只把木剑收回草庐,回来时手里多了个水囊。拧开塞子递给她:“漱口。”
她喝一口,含着没咽,忽然冲他呲牙一笑,水花喷出去一小串。
他侧头避开,衣袖还是沾了点湿,皱眉:“多大了,还玩这个?”
“你小时候就没玩过?”她擦擦嘴,“我赌你肯定偷往池塘扔石子,还假装是别人干的。”
“我没有。”他冷脸。
“骗人。”她摇头,“你那时候肯定也淘气,就是没人敢说。”
他不答,只把水囊挂回腰间,转身去收拾灶台。锅里的粥早已凉透,他添柴加火,准备重煮。
她站在空地边上,木剑拄地,看着他忙碌的背影。阳光照在他肩头,玄色外袍泛出暗纹,像藏着无数未说出口的话。
她忽然说:“燕云骁。”
他回头:“嗯?”
“谢谢你。”她声音不大,“教我这些。”
他顿了下,低头拨弄灶火:“不用谢。你好了,我才能安心。”
她没再说话,只把木剑轻轻插进土里,双手撑在剑柄上,望着远处山林。风拂过脸颊,带着草木清香。她深吸一口气,觉得肺里都亮堂了。
他烧好粥,盛了一碗递给她。她接过,吹了两下,喝一口,烫得龇牙咧嘴。
“慢点。”他说。
“知道啦。”她小口小口喝,热气腾脸上,蒸出红晕。
他坐在扁石头上,看着她吃饭,没再看书,也没提医术。阳光暖融融洒下来,照得人懒洋洋。她吃完最后一口,把碗递给他。
“明天继续?”她问。
“继续。”他点头。
“那我今晚早点睡。”她拍拍裤子站起来,“争取明儿不晃了。”
他嗯了声,起身收拾碗筷。她站在空地中央,伸了个懒腰,骨头节咔吧响了两下。
“你老说我晃。”她忽然转身,“我偏不晃给你看。”
她双手握剑,站定,双脚分开,木剑横胸,呼吸平稳。阳光从背后照来,将她小小身影投在地上,像一棵初生的小树。
他抬眼,静静看着。
她没动,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风吹过,草叶轻摇,尘埃在光柱中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