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从屋顶破洞斜插进来，照在草铺上那片空位。白芷醒了有一会儿，枕边没人，外袍也不见了。她撑起身子，腿已不打颤，扶着墙走到门口，风一吹，她缩了下脖子，但还是往外看。
燕云骁坐在屋前那块扁石头上，背对着她，手里捏着半截炭条，在一张皱巴巴的纸上写字。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刻刀划木头。纸角被露水洇湿了，字也糊成团。他不管，继续写，写完一个“医”字，停住，盯着看了半晌，又用炭条狠狠描了一遍。
白芷没出声。她记得昨晚上他还守在灶边，药碗端到她嘴边，吹凉了才喂。她喝完躺下，听见他低声说：“再七天，就能下地走一圈。”那时他眼底青黑淡了些，像是能睡个整觉了。
可现在，他坐在这儿，肩背绷得死紧，头发乱糟糟的，连早饭都没做。
她咳了两声，不大，就一下。
他猛地回头，眼神一凛，立刻站起：“怎么起来了？风大，进屋。”
“我没事。”她往里退半步，“你干嘛呢？”
他把纸折起来，塞进怀里，走过来扶她回草铺。“坐着，别乱动。”语气硬，手却轻，把她被角往上拉了拉。
“你出去过了？”她问。
“嗯。”
“去哪儿？”
“山里。”
她眯眼看他：“你眼白有点红，走路也拖沓，肯定走远了。”
他顿了下，松开手，去灶台边舀水：“瞎猜。”
“不是猜。”她靠在旧袄子上，歪头笑，“你左脚靴子沾了松针，右脚泥点是北坡才有的红土。你去北坡干什么？那儿除了猎户废屋，就剩——”
“老郎中。”他接了句，低头喝水，不看她。
“你去找大夫了？”她声音扬起，“你还怕我不信？怀里那纸，是不是医书上的？”
他不答，只把水碗放下，转身去翻包袱，掏出一块干粮，掰一半递给她。
她不吃，盯着他：“你学医？”
他手停住：“嗯。”
“为什么？”
“大夫说你内伤未尽，外邪易扰。光喝药不行，得懂脉、识症、调方子。”他把干粮塞她手里，“吃。”
她咬了一口，嚼两下，忽然笑出声：“王爷要当大夫？挂牌‘燕氏医馆’，坐堂问诊？”
他抬眼，眉头皱着，像是她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怎么？”她笑得更厉害，“你不适合？那你适合什么？砍人脑袋？现在改行切脉了？”
他把剩下半块干粮塞嘴里，囫囵咽下，抹了把嘴：“从前杀人靠剑，现在护人靠字。字难啃，但比刀沉。”
她愣住，笑慢慢收了。
他拍了拍衣襟，从包袱底下抽出几卷旧书，纸页泛黄，边角卷烂，一看就是翻过不知多少遍。他坐下，一页页翻开，嘴里念：“肺主气，司呼吸……藏于胸，不受寒……”念得磕巴，像初识字的孩童。
白芷看着他侧脸。他眉头拧成结，眼睛盯着字，嘴唇微动，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有不认识的，他就用刀尖在旁边划道痕，再拿炭条写个记号。不懂的句子，他拿红绳缠住书角，一圈又一圈。
她忽然觉得鼻子发酸，赶紧仰头眨了眨眼。
“你别这样。”她说。
“哪样？”
“熬夜看书，饿着肚子跑山路，还装没事。”她抓着被角，“我不值得你这般。”
他抬头，目光直直落下来：“你说错了。”
“我哪错了？”
“不是值不值得。”他合上书，转过身正对她，“是你好了，我才算好。你病着，我坐不住。你喘一口重气，我心就吊着。我不懂医，只能眼睁睁看你咳、吐血、晕过去。那种时候，剑再利也没用。”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想懂。想你知道冷热，知道什么时候该添衣，什么时候该换药。我不想再抱着你狂奔十里，只为了找一个大夫。我要自己能治你。”
屋里静下来。油灯没点，只有晨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眼底又浮起青黑，显然是昨晚没睡。
白芷低下头，手指抠着被角：“那你……别太累。”
“不累。”他说，“比打仗轻松。”
“骗人。”她小声说，“打仗是拼命，你现在是拼命学东西。”
他笑了下，极浅，但眼角确实弯了：“那不一样。打仗是替别人拼命，现在是为自己。”
她抬头看他，还想说什么，他却已经翻开书，继续念：“心主神明，藏神……”念到这儿卡住，皱眉，“神是什么？”
“就是魂儿。”她说。
“魂儿？”他不信，“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也能藏？”
“能。”她靠回袄子上，“你要是魂儿丢了，就会发呆、说胡话、不想吃饭。我见过乞丐这样，冻坏了，坐街角傻笑。”
他若有所思，拿炭条在边上写了个“魂”字，又用红绳绕住。
她看着好笑：“你还真记？”
“记。”他点头，“一个字都不能漏。”
她摇摇头，躺下闭眼：“那你学吧。我睡会儿。”
他应了声，没再说话。她眯着眼偷看，见他一页一页翻，时不时停下来查注解，刀尖划纸沙沙响。阳光挪了位置，照到他手上，那道结痂的伤口还在，虎口的茧子也厚，可此刻这双手正小心翼翼翻着脆弱的纸页，像怕惊醒什么。
中午他煮了粥，米少水多，熬得稀烂。她吃了小半碗，他才动筷，就着咸菜啃完剩下的。
下午他出门一趟，回来时怀里多了几页草纸，上面画着经络图，歪歪扭扭，像是自己临摹的。他摊开看，对照书上文字，嘴里念：“足少阳胆经，起于目锐眦，上抵头角……”念完，伸手摸自己太阳穴，又顺着鬓角往下比划。
她看得乐了：“你要不要扎自己试试？”
“不试。”他说，“等练熟了再试。”
“那你先拿我练。”她伸出手，“我让你把脉。”
他一愣：“你不怕？”
“怕什么？你又不会把我手腕捏断。”她笑，“来嘛，学大夫的第一步，不就是摸脉吗？”
他迟疑了一下，放下书，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他伸手，手指粗粝，轻轻搭在她腕上。一时间，屋里只有呼吸声。
“怎么？”她问。
“我……不知道摸哪儿。”他老实说。
“就这儿。”她用另一只手引导他，“食指对寸，中指关，无名指尺。感觉跳动。”
他调整手指位置，专注地感受。良久，皱眉：“跳得慢。”
“正常。”她说，“我刚睡醒。”
“可太弱。”他不放心，“不像早上。”
“你别紧张。”她抽回手，“你这才第一天，能摸出跳不跳就不错了。”
他不说话，又翻开书，找到“脉象”那页，逐字读：“浮脉轻取即得，沉脉重按始得……”读着读着，又卡住。
她打了个哈欠：“困了，睡了。”
“睡吧。”他轻声说，“我在。”
她闭眼，快睡着时，听见他低声说：“明天我还去见老郎中。”
她没应，嘴角却翘了下。
傍晚他做了饭，野菜混米粒，炒了个焦香。她多吃了一口，他脸上才松动。饭后他继续看书，她靠在草铺上看他。烛火点起来了，豆大的光映着他侧脸，影子投在墙上，像座不动的山。
她忽然说：“你以后别叫我甜宝了。”
他笔一顿：“又怎么了？”
“听着像个小孩。”她说，“我现在都能给你提意见了。”
他抬眼：“那叫什么？王妃殿下？”
“叫名字。”她说，“白芷就行。”
“行。”他应了，低头继续写笔记，“可要是我不小心，喊顺口了呢？”
“那就罚你。”她笑，“讲个故事。”
“又讲故事？”他皱眉，“我都讲过打仗的了。”
“那讲你小时候的事。”她闭眼，“我妈哄我睡觉，都讲这个。”
他沉默一会儿，笔尖在纸上点了点：“我五岁那年，母妃给我缝了个布老虎。我没要，扔了。她很难过。第二天，她被人毒死。”
屋里一下子静了。
她睁开眼。
他没看她，只低头继续写：“后来我才知道，那布老虎肚子里，藏着一道保命的密旨。她本想让我带去宫外避难。可我没要。她死了，密旨也没了。”
她喉咙发紧：“所以你……恨自己？”
“嗯。”他声音很平，“所以我现在，不能再错过任何能护住你的机会。学医也好，读书也罢，哪怕一个字一个字啃，我也得懂。”
她没说话，只轻轻握住他的手。
他反手握回来，极紧。
半夜她起夜，见他还没睡，借着月光翻书，一边翻一边小声念。她没打扰，悄悄回去躺下。快睡着时，听见他低声说：“白芷，你睡了吗？”
她不应。
他也没再问。
第二天清晨，阳光照进屋，她醒来时，他人又不在了。草铺边放着一碗温水，锅里粥在咕嘟，桌上摊着那几卷书，红绳标记的地方更多了。
她坐起来，拿起最上面那本，翻开一页，看见角落用炭条写着一行小字：
“若能换你一世安康，做大夫又如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