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早上,林渡到律所的时候,发现手机里有一条赵鹏发来的消息,发送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七分。
“林律师,我想了一晚上。你说的对,那些东西在我手里也没用。但我不能直接给你,我怕。你能来我老家一趟吗?我想当面给你。”
林渡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钟,然后回复:“可以。今天下午?”
“下午三点,行吗?我老家在城北的安镇,到了给我打电话。”
“好。”
林渡把地址存进地图,然后收起手机,打开电脑开始处理手头的杂事。离婚案的和解协议已经签了,需要归档。合同纠纷的调查令申请还在等法院回复。远达的案子,目前最大的突破口就是赵鹏手里的U盘。
他一边整理文件一边在心里盘算。安镇在城北,离市区大概一个小时车程。下午三点见面,来回加上谈话时间,估计要四五个小时。今天又要“被动加班”了。
“宿主。” 系统开口。
“嗯。”
“赵鹏主动联系你,不是因为他想通了。”
林渡的手顿了一下。“什么意思?”
“他昨晚接了一个电话,通话时长二十分钟。接完电话之后,他犹豫了大概半个小时,然后给你发了那条消息。”
“谁给他打的电话?”
“一个陌生号码,无法追踪。”
林渡靠在椅背上,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赵鹏接了一个电话,然后决定给他发消息——这个电话是谁打的?是劝他合作,还是警告他别乱来?
如果电话是周海东或者钱立诚那边的人打的,那赵鹏约他去老家,可能是个圈套。
林渡在心里问:“那个电话对赵鹏产生了什么影响?是让他更害怕了,还是让他更想合作?”
“根据赵鹏发消息前的情绪波动分析,他更倾向于合作。”
“你怎么知道他情绪波动?”
“你的问题超出了八卦范围。”
“……所以你是猜的?”
“本系统从不猜测。本系统只陈述信息。”
林渡深吸一口气。他决定相信赵鹏。不是因为系统说了什么,而是因为这是他目前唯一的机会。如果赵鹏手里的证据拿不到,这个案子就只能停留在“猜测”层面。
他拿起手机,给苏念发了一条消息:“苏律师,下午我要出城一趟,见一个证人。万一我晚上没消息,你帮我报警。”
苏念秒回:“什么意思?你遇到危险了?”
“没有,保险起见。”
“你见谁?在哪里?”
林渡犹豫了一下,把赵鹏的信息和安镇的地址发了过去。
苏念过了一会儿才回复:“你小心点。到了给我发定位。晚上八点之前没你的消息,我带人过去。”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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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林渡出发了。
他没有开车——他没有车。坐地铁转公交,到了安镇已经是两点五十。安镇是个小镇,一条主街,两边都是老房子。赵鹏给的地址在主街尽头的一条巷子里,是一栋两层的自建房。
林渡站在巷口,给赵鹏打了个电话。
“我到了。”
“你等一下,我出来接你。”
两分钟后,赵鹏从巷子里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旧外套,看起来比昨天更憔悴。他左右看了看,然后朝林渡点了点头,示意他跟上。
赵鹏把林渡带进了那栋自建房。一楼是客厅,收拾得还算干净,但家具都很旧。赵鹏指了指沙发,让林渡坐下,自己去倒了杯水。
“这里就我一个人住,”赵鹏说,“我爸妈在城里给我哥带孩子,平时不回来。”
林渡接过水杯,没有喝。“你昨晚接了一个电话?”
赵鹏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你什么都知道,还问我干什么?”
“谁打的?”
“周海东。”
林渡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说什么?”
“他说有人找我麻烦,让我小心点。还说如果有什么人来找我问远达的事,让我别乱说话。”
“他是警告你?”
赵鹏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也不算警告,就是提醒。但我知道他的意思。他现在是我老板,我不能得罪他。”
“那你为什么还约我来?”
赵鹏沉默了很久。他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低着头。
“因为我不想一辈子被人捏着把柄。”他的声音很低。“我在远达干了四年,看到了很多不该看的东西。我以为举报了就会有人管,结果管的是我。我被开了,那些人还在。周海东收留了我,我很感激,但我知道他为什么收留我——他想要我手里的东西。”
赵鹏抬起头,看着林渡。“那些东西在我手里,就是个炸弹。我拿不出来,也不敢扔。你来了,也许你能帮我拿走这个炸弹。”
“我不需要你出面,”林渡说,“你把材料给我,我来处理。法庭上,如果没有你亲自作证,这些材料的证明力会打折扣。但至少能帮我拿到调查令。”
赵鹏点了点头,站起来。“你等我一下。”
他上楼去了。林渡坐在客厅里,能听到楼上有翻东西的声音。大概过了五分钟,赵鹏下来了,手里拿着一个U盘。
他把U盘递给林渡。“都在这里了。转账记录、聊天截图、还有几段录音。”
林渡接过U盘,握在手心里。“你不怕我拿到东西就不管你了?”
赵鹏看着他的眼睛。“你收到威胁短信还继续查,你不会不管我。”
林渡把U盘装进包里。“我尽量。”
他站起来,跟赵鹏握了握手。“你自己小心。如果周海东问起来,你就说我没找到你。”
赵鹏点了点头。
林渡转身要走,赵鹏忽然叫住了他。
“林律师。”
“嗯?”
“钱立诚这个人……你要小心。他比你想象的厉害。”
林渡看着赵鹏的脸,那张脸上有恐惧,有疲惫,还有一点点希望。
“我知道。”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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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巷子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了。
林渡加快脚步往公交站走。他要赶在最后一班公交车之前离开安镇。
刚走出两步,脑海里那个声音又响了。
“叮。”
“又怎么了?”
“对面马路上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从你进巷子之前就停在那里。”
林渡的脚步没有停,但他的目光迅速扫向马路对面。果然,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清里面。
“有人跟踪我?”
“无法确认。但那辆车在你到达安镇之前就已经停在那里了。”
林渡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看。
他在心里问:“那辆车现在动了没有?”
“没有。”
“车里有几个人?”
“至少两个。”
林渡走到公交站,站在站牌下等车。
“宿主。”
“说。”
“你的心率是96。”
“我知道。”
“需要我报警吗?”
“你还能报警?”
“不能。我只是问问。”
林渡差点被气笑了。
公交车来了。他上了车,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公交车启动的时候,他看向窗外。那辆黑色的轿车还停在路边,一动没动。
“他们没跟上来。” 系统说。
“也许他们只是想确认我去见了谁。”
“也许。”
林渡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赵鹏给了他U盘,但现在还不能高兴太早。U盘里的东西能不能用、怎么用、用了之后会有什么后果,都是未知数。
他摸了摸包里的U盘,手指有点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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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市区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
林渡没有回律所,直接回了出租屋。
他打开电脑,插上U盘,开始看里面的内容。
第一个文件夹叫“转账记录”。里面是几十张截图,显示的是几个远达科技采购部员工和供应商之间的资金往来。金额不算大,几万到十几万不等,但频率很高,几乎每个月都有。
林渡一页一页地翻着,把那些截图里的账户信息和他之前查到的周海东、钱立诚等人的信息做了对比。
目前还没有发现直接关联——周海东的名字没有出现在任何一张截图上。
第二个文件夹叫“聊天截图”。这是赵鹏和几个同事之间的微信聊天记录。内容主要是这些人私下讨论如何“操作”供应商报价、如何让某些供应商“中标”。
林渡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这些聊天记录里的操作手法,跟恒通供应被投诉的情况很相似——先让供应商低价中标,然后找各种理由不付款或者索赔,最后供应商要么赔钱走人,要么被挤出供应链。
这不是钱立诚一个人的问题,这是远达科技采购体系的问题。
第三个文件夹叫“录音”。里面是几段通话录音,音质不太好,但能听清楚内容。其中一段录音里,一个男人说:“恒通那边报价太低了,得想个办法让他们知难而退。”
另一个声音说:“要不走质量异议的路子?”
“可以。你让法务那边出个意见,就说他们的质量体系有问题。”
“钱总那边我去说。”
林渡把这段录音反复听了好几遍。
“钱总”——钱立诚。
虽然录音里没有提到钱立诚具体做了什么,但这至少能证明,远达科技内部在讨论用“质量异议”的方式对付恒通供应。
林渡把这些文件都复制到了自己的电脑上,然后把U盘拔下来,藏在了床头柜的抽屉里。
“宿主。”
“又怎么了?”
“你今晚加班了。”
“这叫整理证据,不叫加班。”
“你在强词夺理。”
“你再说一遍?”
“你在强词夺理。而且你的手指在发抖。”
林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确实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太激动了。
这些材料,加上之前的线索,足以让他向法院申请调查令了。
他拿起手机,看到苏念发来的消息:“到住处了吗?”
“到了。”
“见的那个人怎么样?”
“给了我一些东西。周一我去法院。”
苏念没有问是什么东西,只回了一句:“注意安全。明天周末,好好休息。”
林渡看着那条消息,笑了一下。
好好休息——他很久没有好好休息了。
“宿主。”
“嗯?”
“楼上那条泰迪又在叫了。”
“为什么?”
“因为它的主人忘了遛它。”
林渡想了想,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秋天的晚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楼上的泰迪还在叫。
林渡对着窗外喊了一句:“遛狗去!”
楼上的叫声停顿了大概两秒钟,然后又叫了起来。
“它没听懂。” 系统说。
“我知道。”林渡关上窗户,“但我说了。这算帮忙了。”
“……宿主,你的逻辑越来越奇怪了。”
“被动卷嘛,卷着卷着就习惯了。”
林渡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的新灯管。
明天是周六。
不上班。
但他知道,自己大概率还是会去律所。
不是因为想卷。
是因为那些材料,他想再看一遍。
这辈子,怕是闲不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