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窗棂,白芷的手还抓着那角衣襟,指节泛白。燕云骁没动,任她攥着,只把外袍又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头的肩膀。她呼吸比昨夜稳了些,不再断断续续地咳,可脸色还是纸一样,嘴唇没一点血色。
他轻轻抽出手,起身时膝盖发出“咔”的一声响。昨夜抱着她翻山越岭,腿早麻了,可人不能停。他走到屋角,捡起那个豁了口的陶罐,往灶台边一放,蹲下身吹火。
这屋子是猎户留下的,墙缝漏风,屋顶塌了一角,好在四面墙还在,门也能关。地上铺了干草,上面叠着他脱下的外袍,算是床。灶是土堆的,柴是半湿的,烧起来冒烟不着火。他咳了两声,拿手扇着,火苗总算窜上来。
水开了,他把一块布浸进去,拧干,走回床边,敷在她额上。手背碰她脸,凉得吓人。他皱眉,又去添柴。
白芷是被热气熏醒的。眼皮重得像压了石子,睁一下费半天劲。她先看见的是房梁,歪七扭八一根木头,挂着蛛网和灰。然后听见“噼啪”声,是柴火在跳。再转眼,就见燕云骁蹲在灶前,背影挺直,肩头却往下塌,像是撑不住了硬挺着。
他手里拿着根树枝,在锅里搅着什么,咕嘟咕嘟冒泡,一股子草根混泥巴的味儿直冲鼻子。
她想动,一抬胳膊,浑身都疼,只好轻哼了一声。
他耳朵尖,立刻回头:“醒了?”
声音哑得不像话,像是喉咙里塞了沙子。
她点点头,张嘴想说话,嗓子干得冒烟。
他几步过来,扶她坐起,背后垫了卷旧袄子。她靠上去,暖了些,但头还是晕。
“喝点水。”他端来一碗,递到她嘴边。
她小口抿,水温正好,不烫不凉。喝完一半,她摇头,不想再喝。
“再喝一口。”他不依,“大夫说你失血多,得补。”
“我不想喝。”她闭眼,躲开碗。
他没逼她,把碗放下,也不说话了,只坐在床沿,盯着她看。
她知道他在看,可不想睁眼。心里发堵,觉得自己像个废物,走不动、吃不下、连水都要人喂。他堂堂亲王,杀人如麻的战神,现在却在这破屋里给她端水递碗,烧火煮草根,全是因为她拖累。
她翻个身,背对他,装睡。
他没动静。过了会儿,听见他起身,走开,又回来,手里多了个布包。他打开,是块糖,黄褐色,边角还沾着灰。
“镇上买的。”他说,“最后一块,卖糖的老头差点不卖我,说我长得凶,怕我抢。”
她没理他。
他把糖纸剥开,塞进她嘴里。
甜味化开,有点涩,还有点土腥气,可到底是甜的。她含着,腮帮子鼓起来,像小时候那样。
他看着,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又绷住。
“药好了。”他说,“喝了就让你睡。”
她不想喝药。那黑乎乎一锅,闻着就反胃。
他端过来,碗底沉着些渣,汤是深褐色的。他舀一勺,吹了吹,递到她嘴边。
她偏头。
“不喝?”他问。
她不答。
他也不急,就举着勺等。手悬在半空,纹丝不动。屋里静得能听见柴火里的虫叫。
她熬不过,睁开眼:“难喝。”
“我知道。”他说,“可得喝。”
“我不想拖累你。”
这话一出口,她自己愣了。原以为藏得好,原来早就写在脸上。
他听了,反倒笑了下,不是笑,是扯了下嘴角:“你现在才想起来?从你摔进我书房那天起,就没少拖累我。打翻砚台,踩坏奏折,偷吃我案上的点心——哪回不是我在后头收拾?”
她想起那会儿,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那时候我就该把你扔出去。”他继续说,“可我没扔。你说为什么?”
她摇头。
“因为你是我的人。”他说,“我的人,我不管谁管?你要是在这儿不吃不喝,病死了,我找谁要去?账本谁帮我核?花园种什么花谁做主?谁再敢在我面前顶嘴?”
她说不出话,眼眶有点热。
他把勺子重新递过来:“张嘴。”
她张嘴,他喂进去。苦得她皱眉,他立刻从怀里摸出那半块糖,掰一小块塞她嘴里。
“甜压苦,老法子。”他说,“小时候我娘就这么哄我喝药。”
她没想到他还会说这个,抬头看他。
他低头吹下一勺,不看她:“快点喝,喝完还得换药。”
她乖乖喝了,一勺接一勺,直到碗底朝天。
他接过空碗,起身去灶台,回来时手上多了条新布巾,还有一小碗米粥。
“你煮的?”她问。
“嗯。”他点头,“米是路上剩的,熬了两个时辰,太烂了。”
她尝了一口,稀得像水,可米香扑鼻。她小口小口吃,他就在旁边守着,偶尔提醒:“慢点,别呛。”
吃完,她打了个嗝,自己先笑了。
他也笑,眼角有了纹。
她靠回旧袄子上,倦意涌上来,眼睛又要合。
“睡吧。”他说,“我守着。”
她点头,快睡着时忽然问:“你……吃饭了吗?”
他一顿,摇头:“忘了。”
她皱眉,想说什么,可眼皮撑不住,直接睡过去了。
这一觉睡得久。再睁眼,天已擦黑,窗外树影晃,屋里点着油灯,豆大的火苗。
她坐起来,身上盖着他的外袍,底下干草窸窣响。灶台边没人,门开着,透进夜风。
她扶墙站起,腿软,可还能走。挪到门口,往外看。
他坐在屋前空地上,背对她,手里拿着块布,正一下一下擦剑。剑身映着月光,亮得刺眼。他左手缠着布条,渗着血,是劈柴时划的。
她走出来,脚步轻。
他听见了,没回头:“怎么不睡?”
“睡够了。”她说,“你该去睡。”
“我不困。”他继续擦剑,“这剑钝了,得磨。”
“你手伤了。”
“小伤。”他低头看一眼,“不碍事。”
她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伸手去碰他手上的布条。
他一缩:“脏。”
“我看看。”她不依,扒开布条,里面裂了道口子,已经结痂,可新血又渗出来。
“你怎么就不知道疼?”她嘀咕。
“疼了也不能歇。”他说,“你还没好,我不能倒。”
她心里一紧,没说话,只从袖子里掏出块干净布,是他早上用过的,她偷偷收了。
她给他重新包扎,动作笨,可很轻。他由着她弄,没动,也没说话。
包好了,她拍拍手:“行了,大将军可以休息了。”
他把剑插回鞘里,站起身,也拉她起来:“进屋,风大。”
她跟着他进屋,他把门关上,屋里暖了些。
她回到草铺上坐下,他蹲在灶前,重新点火。
“你干嘛?”她问。
“煮药。”他说,“一天三顿,不能落。”
“我今天没咳血。”她说,“能不能……少喝点?”
“不行。”他头也不回,“大夫说要调养十天。”
“我都吃了两顿粥了,身体在好。”
“好也得喝。”他舀水入锅,“不然明天又吐血,我又得抱你跑一趟。”
她撇嘴,小声嘀咕:“凶什么,我又没说不喝。”
他听见了,手上顿了顿,没回头,可肩膀松了点。
药煮好,他又喂她喝。这次她没躲,乖乖张嘴。喝完,他照例给糖。
她含着糖,突然说:“你以后别叫我‘甜宝’了。”
他一愣:“为什么?”
“听着像个小孩。”她说,“我现在能走路了,还能给你包手,不算小了。”
他看着她,忽地笑了:“那你让我叫什么?白芷大人?王妃殿下?”
她推他一下:“胡说!叫名字就行。”
“叫名字?”他挑眉,“那要是我不小心,喊成‘甜宝’呢?”
“那就罚你。”她说,“罚你给我讲个故事。”
“讲故事?”他皱眉,“我不会。”
“你会。”她躺下,把外袍拉上来盖住下巴,“你打仗的事,随便说一件。”
他坐在床沿,想了想:“有一次,我带兵追敌,追到河边,发现桥被炸了。我手下说绕路,我说不行,耽误时辰。我就让士兵把盾牌绑一起,当浮桥。结果水急,冲走三个。”
她听得睁眼:“后来呢?”
“后来我把剩下的人分成两队,一队牵马游过去,一队举盾挡箭。我带头跳河,游到对岸,砍了敌将脑袋,挂桥头。”
她听得入神:“你不怕死?”
“怕。”他说,“可更怕输。”
她点点头,又闭眼:“接着说。”
“没了。”他说,“就这事。”
“这么短?”
“打仗不是说书。”他站起来,“睡吧,我也去眯会儿。”
他走到屋角,拿了条旧毯子,铺在地上,背对她躺下。
她看着他背影,忽地说:“燕云骁。”
“嗯?”
“谢谢你。”
他没回头,也没应声。
可她看见,他肩膀动了下,像是笑。
第二天,她醒得早。阳光从屋顶破洞漏下来,照在灶台上。他已经在熬药,背影依旧挺直,可头一点一点,像是困极了硬撑。
她坐起来,轻声说:“你昨晚没睡?”
“睡了。”他头也不回,“一个时辰。”
“你去睡会儿,我盯着药。”
“不用。”他舀药入碗,“快好了。”
她下地,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勺子:“我来。”
他看她一眼,没拦,退开。
她学他样子,慢慢搅,火候不大不小。药煮开,她舀一勺,吹凉,递给他:“你先喝一口试试?”
“我不喝。”他说,“这是你的。”
“我想知道苦不苦。”她说,“万一太苦,我得备糖。”
他拗不过,喝了一口,皱眉:“苦。”
“那我多加点糖。”她说。
他看着她忙活,忽地说:“你进步挺快。”
“那是。”她得意,“我可是管过王府账册的人。”
他低笑一声,转身去劈柴。斧头落下,木屑飞溅。他动作利落,可左手还是不太顺,缠着布条的手使不上力。
她看着,忽然觉得心口暖。这地方破,药苦,饭糙,可他就在身边,一抬眼就能看见。他不笑,可她知道他没烦。他不说爱,可她知道他在乎。
药喝完,她主动躺下休息。他守在旁边,手里拿着本书,是随身带的兵法,可一页没翻。
她睡着前最后看见的,是他低头的样子,睫毛在灯下投一道影,落在手背上。
七日后,她已能扶墙走一圈,饭量恢复,夜里不再盗汗。他眼下的青黑淡了些,手上的伤开始结痂。药还在喝,可颜色浅了,味道也不那么苦。
这天傍晚,她坐在门口晒太阳,他蹲在灶前切野菜。
她看着他侧脸,火光映着,显得柔和。他手指灵活,刀起刀落,可虎口有茧,掌心有疤,全是常年握剑留下的。
她忽然说:“等我好了,我给你做饭。”
他手一顿:“你做饭?”
“怎么?”她扬眉,“不信?”
“我记得你第一次下厨,把厨房烧了。”
“那是意外!”她恼,“这次我肯定行。”
他终于笑了,这次是真笑,嘴角扬起,眼角弯了:“行,我等着。不过先说好,要是又烧了,我可不救火。”
“你不救,我自己救!”她瞪他,“我还要给你洗衣、缝衣、管账、种花——样样都做。”
他收了刀,走过来,蹲在她面前,认真看她:“你不用做这些。你是我的人,我养你。”
她看着他,也认真说:“可我也想养你。”
他一愣,随即摇头,把她额前碎发拨开:“傻话。”
“不是傻话。”她抓住他手,“我要和你一起活着,不是只让你护我。”
他看着她,很久,终于点头:“好。等你好了,咱们一起活。”
风吹进来,带着山草香。她靠在他肩上,闭眼。
他知道,她离好了,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