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散尽，山路湿滑，脚底的碎石一踩就滚下山坡。燕云骁牵着白芷的手，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替她探过前路。她的左脚崴了，走路一瘸一拐，可还是咬着牙不吭声，只偶尔“嘶”一下，吸口凉气。
他听见了，也没说破，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两人刚转过一道山弯，白芷忽然停下，身子晃了晃，一只手扶住树干。她低着头，肩膀轻轻颤。
“怎么了？”燕云骁立刻转身，伸手扶她胳膊。
她没答话，猛地咳嗽起来，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肺咳出来。他眉头一皱，正要拍她后背，忽然看见她唇角渗出一点红。
不是汗，是血。
“白芷！”他声音陡然拔高，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手指去擦她嘴角，“你吐血了？哪儿疼？说话！”
她喘着气，抬眼看他，勉强扯了下嘴角：“没……没事，就是呛到了。”
“呛到会吐血？”他嗓音发抖，二话不说将她打横抱起，大步往前冲。
白芷被他抱得紧紧的，脸贴在他胸口，听见他心跳快得像擂鼓。她想说别急，可刚张嘴又是一阵猛咳，这次血直接从嘴角流下来，滴在他玄色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撑住！”燕云骁咬牙，脚步更快，膝盖撞上一块凸起的石头也不停，“前面有镇子，马上就有大夫！你别闭眼，听见没有？白芷！”
她眼皮沉沉的，耳朵嗡嗡响，只模糊听见他在喊她名字，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慌。她想抬手碰他脸，告诉他别怕，可手抬到一半就落下去了。
燕云骁察觉她不动了，低头一看，她眼睛闭着，脸色白得吓人。
“不行！”他吼了一声，抱着她冲上一段陡坡，脚下一滑，整个人单膝跪地，可手里的她一点没颠，被他死死护在怀里。他咬牙撑起，继续跑，嘴里念叨着没人听懂的话：“早该想到……早该想到你不该跟着我出门……我不该让你坐那辆马车……我不该信那些人真死了……”
他说一句，喘一口，额头上全是汗，混着泥灰往下淌。
山路越来越窄，两旁树枝刮着他脸，划出几道血痕。他不管，只顾往前冲。怀里的人轻得不像话，可他觉得重得压得自己快喘不过气。
“白芷，你要是敢睡过去，我这辈子都不理你了。”他声音哑得厉害，带着点威胁，更像是哀求，“你说过要跟我一起管王府账册的，还说要种海棠……你忘了？你说过要看着我老掉牙……你给我睁开眼！”
她睫毛动了动，没睁。
他又喊：“甜宝！你再不醒，我以后再也不给你糖吃了！一块都不给！”
这话要是平时说出来，她早笑出声了。可现在她连哼都没哼一声。
燕云骁眼眶发热，狠狠眨了一下，把那股酸胀逼回去。他低头看她，见她嘴角还在渗血，心口像被人拿刀剜了一块。
“是我来晚了……”他喃喃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我没护好你……明明答应过太后要让你平平安安的，结果呢？你才多大点人，就被我带进这种地方……”
他越说越狠，脚下却一点没慢。山路开始下坡，他放轻脚步，生怕颠着她，可速度一点没减。
远处隐约能看见几缕炊烟，应该是镇子。他精神一振，加快步伐，嘴里又开始哄：“快到了，甜宝，镇子就在前面。你再撑一会儿，我背你进去，好不好？你要是醒了，我就背你，要是不醒……我就抱着你闯进去，谁拦砍谁。”
他说到这儿，忽然觉得怀里的人动了动。
“白芷？”他赶紧低头。
她眼睛睁开一条缝，眼神涣散，嘴唇动了动。
“我……没事……”她声音轻得像蚊子叫，“你别……凶……”
“你还知道我说话凶？”他鼻子一酸，差点哽住，硬是把那股软劲压下去，厉声道：“别说话！省点力气！再撑一会儿，马上就到镇上了！你要是敢在这时候闭眼，我回头就把你关在书房抄一百遍《女诫》！”
她听了，居然还想笑，嘴角一抽，又咳出一口血。
这下他真怕了，抱着她狂奔最后百步，冲进镇口时差点撞翻一个挑担的老农。那人骂了一句，回头一看是他这副模样，吓得赶紧让路。
燕云骁根本不理，只盯着前方问：“大夫！镇上有没有大夫？！”
路边一个卖豆腐的妇人指了指东头：“有！东头第三家，门口挂青布帘的就是！”
他二话不说冲过去，一脚踹开那扇破木门，屋里正在熬药的老大夫吓得跳起来。
“救人！”他把白芷放在唯一一张木床上，声音已经劈了，“她吐血，晕过去了，你快看看！”
老大夫手忙脚乱过来检查，摸她脉搏，翻开眼皮看了看，又闻了闻她呼吸。
燕云骁站在床边，拳头攥得咯咯响，指甲掐进掌心都不知道疼。
“外伤加上惊吓过度，气血逆冲，才会咳血。”老大夫松了口气，“性命无碍，静养几天就好。”
“那她为什么还不醒？”燕云骁盯着白芷苍白的脸，声音发狠。
“昏过去了，等药灌下去就会醒。不过……”老大夫顿了顿，“她身子太虚，得好好调养，不能再受刺激。”
燕云骁没说话，只是一把扯下自己外袍，盖在她身上，又伸手把她散乱的头发拨到耳后，动作轻得像碰瓷娃娃。
老大夫抓药去煎，屋里只剩他们两人。
他坐在床沿，握住她冰凉的手，低声说：“听见了吗？大夫说你没事。我就知道你不会丢下我……你要是敢走，我上哪儿找第二个这么爱管账、爱吃糖、爱跟我犟嘴的人？”
她手指微微动了下。
他察觉了，立刻凑近：“白芷？能听见我说话？”
她慢慢睁开眼，眼神还是懵的，看了他一会儿，才小声说：“你……哭了？”
“胡说！”他立刻抹了把脸，瞪她，“谁哭了？沙子迷眼了。”
她不信，可也没力气拆穿他，只轻轻“嗯”了一声，又闭上眼。
他紧张起来：“别睡！药还没喝！”
她费力地掀眼皮：“我想……躺着……”
“不行！”他声音又硬起来，“你得把药喝了才能睡！不然我抱你回王府，天天让你对着账册抄《女诫》！”
她听了，居然真的挣扎着要坐起来。
他赶紧扶她靠在床头，顺手把枕头垫高。她靠着他，喘了两口气，小声嘀咕：“你就会吓唬人……上次说抄《女诫》，结果自己偷偷改了账本让我对不上数……”
“那是教你长记性。”他嘴硬，可语气已经软了。
她笑了笑，眼角还沾着泪，虚弱得连表情都做不全。
他看着心疼，抬手用袖子给她擦脸，动作笨拙，却一下一下很认真。
“下次别这样了。”他低声道，“有什么事叫我，别自己扛。你要是在崖上出了事，我怎么办？我……我连活都不想活了。”
她说不出话，只抬手碰了碰他脸上被树枝划的伤，指尖冰凉。
他抓住她手，按在自己胸口：“这里，跳得可响了。你要不在，它也就停了。”
她听了，终于又笑了下，这次笑得清楚些，像小时候他塞给她第一块桂花糖那样。
门外传来脚步声，老大夫端着药碗进来。
燕云骁立刻接过，试了试温度，一勺一勺喂她喝。
她喝得慢，呛了两次，药洒在他手上。他也不恼，吹了吹勺子，继续喂。
“难喝。”她皱眉。
“难喝也得喝。”他板脸，“不然我把你绑回王府，锁在书房里抄十遍《千字文》。”
“你就会罚我……”她小声嘟囔。
“你不乖，我就罚。”他盯着她把最后一口喝完，才放下碗，又从怀里摸出块糖，剥开塞她嘴里，“喏，奖励。”
她含着糖，腮帮子鼓鼓的，眼睛亮了点。
他看着，终于松了口气，可心还是悬着，不敢完全放下。
“咱们不进城了。”他忽然说，“镇上人多眼杂，万一血煞的人追来，你更危险。我背你去山里找个安静地方，等你好了再说。”
她点头，含糊道：“都听你的。”
他摸摸她头，低声说：“睡吧，我守着。”
她眼皮已经撑不住，慢慢合上，手还抓着他衣角。
他没动，就让她这么抓着，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屋外天光渐亮，镇上开始热闹起来。隔壁小孩哭闹，街上有人吆喝卖菜，鸡飞狗跳，烟火人间。
可这屋里，只有她微弱的呼吸声，和他一声不吭的守护。
他低头看她，见她嘴角还沾着一点血迹，心里又是一揪。
“下次，我一定把你藏得严严实实的。”他轻声道，“谁也别想碰你一根头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