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松针刮过崖口,白芷被铁钩穿绳套住脖颈,吊在悬崖外。她双脚离地,身子悬空晃荡,脚下百丈深渊黑黢黢的,像一张没牙的嘴。风吹得她撞上岩壁,肩胛骨磕得生疼,她咬住麻布堵嘴的布条,没出声。
血煞首领站在崖边,月白长衫一尘不染,银面具泛着冷光。他慢悠悠摇着铁扇,看也不看白芷,只盯着远处山路。手下两个灰衣人蹲在崖沿,手里攥着绳子另一头,随时准备割断。
“主上,燕云骁快到了。”一人低声道。
血煞首领点头,抬手示意稍等。他转头看向白芷,声音平平:“你不怕?”
白芷睁着眼,从蒙眼布条缝隙里往外瞧。她没理他,只把眼睛睁得更大了些。
又一阵风来,她整个人荡出去,离崖面远了。灰衣人手一抖,绳子咯吱响。她听见自己腕上的银铃铛叮当一声,不知是不是断了。
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山间寂静。
玄色大氅翻飞,燕云骁勒马停在崖顶十步之外。他翻身下马,靴底踩进碎石,没再往前一步。目光扫过绳索打结处、岩石裂痕、敌方站位,最后落在白芷身上。
她还在晃。
他手指搭上弓背,不动声色。
血煞首领轻笑:“燕亲王,别来无恙。”
燕云骁没答话,只缓缓抽出背上长弓,搭箭上弦。动作很稳,连指尖都没颤一下。
“你要救她?”血煞首领扇子一指,“可以。但你得先放下武器,跪地求我。”
燕云骁眯眼看了看风向,又估了估距离。他忽然抬手,箭尖直指绳索与崖壁连接的木桩——那里是承重关键,若射偏半寸,整根绳子都会崩断。
白芷察觉动静,猛地抬头。
就在这一刻,血煞首领挥手:“割——”
话音未落,弓弦崩响。
利箭破风而出,精准切入绳索三分之二深,留下一丝未断,形成缓冲。绳子剧烈颤抖,白芷身体骤然下坠半尺,又被残绳拉住,悬在半空摇晃。
燕云骁弃弓冲出,一步跃至崖边,纵身跳下。
他人在空中,一手已探出,死死揽住白芷腰身。另一手抽出腰间短刃,猛力插进岩缝。刀身入石三寸,硬生生止住二人下坠之势。
碎石簌簌滚落深渊。
他们就这么挂着,全靠一把短刃撑命。燕云骁左臂负重,青筋暴起,右腿夹住一块凸岩,勉强稳住身形。白芷贴在他怀里,脸朝上,还能看见他下巴绷得像铁。
风呼呼吹,她眨了眨眼,额前碎发被吹乱,沾了点血。
燕云骁低头看了她一眼,嗓音压得极低:“别动。”
她没动,只是笑了下。嘴角被麻布勒着,笑得有点歪,可眼里亮得很,像是知道他一定会来。
血煞首领站在崖顶,脸色变了。他没料到这一招——不杀敌,不硬抢,偏要卡在最险的时机救人。早一秒,绳断太早,接不住;晚半息,绳子磨断或被割断,人就没了。偏偏燕云骁掐得刚刚好。
“追!”他转身就走,袖中铁扇收拢,敲了敲掌心。
崖下,燕云骁咬牙,拔出短刃,换手再刺更高处岩缝。左手始终箍紧白芷,一点一点往上挪。每动一寸,靴底都在打滑,碎石不断掉落。他额头冒汗,混着尘土往下淌,流进眼角,辣得睁不开。
白芷仰头看他,见他鼻侧有道细小擦伤,是刚才撞岩时留下的。她想抬手碰,可双手反绑在后,动不了。
他察觉她在看,侧脸绷着,却收紧了手臂。
“忍着。”他说。
她点点头,麻布堵嘴,喉咙里发出“嗯”的闷响。
又上两尺,短刃再插一次。这次岩缝浅,刀身晃了晃,差点脱出。燕云骁左腿一蹬,借力顶住下方凸石,总算稳住。他喘了口气,低头看她:“还撑得住?”
她睁大眼,用力眨了两下,表示“能”。
他扯了下嘴角,算是笑了。
风更大了,吹得两人来回晃。白芷后背蹭过岩壁,伤口又裂开,血顺着襦裙往下渗。她没吭声,只把脸往他胸口贴了贴,像是怕自己太沉。
燕云骁觉察到,低声道:“你轻得很,跟片叶子似的。”
她耳朵动了动,听清了,眼尾弯了弯。
他继续往上爬,动作慢,但稳。短刃交替插入岩缝,脚找支点,每一次发力都像要把骨头拆了重装。手臂早就酸得没了知觉,全凭一口气吊着。
突然,头顶传来碎石滚落声。
他抬头,只见崖沿边缘露出半截月白衣角,一闪即逝。
血煞首领没走远。
燕云骁眼神一冷,加快动作。短刃猛力一插,整个人带着白芷向上窜了一大截。离崖顶还有五尺左右,已能看到平坦地面。
白芷也看见了,眼睛亮起来。
他低声道:“待会我把你甩上去,你别往下看。”
她摇头,嘴里呜呜两声,明显不愿意。
“听话。”他语气加重,“我不松手,但得先让你上去。”
她还是摇头,眼泪突然滚出来,混着脸上的灰,在脸颊划出两道湿痕。
他愣了下,随即明白——她不是怕摔,是怕他失手。
“我不会掉。”他盯着她眼睛,“我说过带你回家,就一定做到。”
她看着他,泪眼朦胧,终于轻轻点了下头。
他吸了口气,双腿猛地发力,短刃抽出,右手抓住更高处岩棱,左手将她整个身子往上一送。白芷离地瞬间,他拼尽全力把她甩向崖顶。
她翻滚两圈,跌在平坦处,没受伤。可刚趴稳,就听见底下一声闷响——短刃脱出,燕云骁单手抓岩,整个人往下坠了半尺!
她猛地扑到崖边,伸手去够,却被反绑的手限制,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悬在那里,全靠一只手撑着。
“唔!唔唔——!”她急得直叫,麻布堵嘴,说不出话。
燕云骁仰头看她,脸色发白,额角全是汗。他冲她咧了下嘴:“吓着了?”
她拼命摇头,眼泪又下来了。
他喘了口气,左手攀住岩棱,慢慢换右手去摸腰间另一把短刃。刀刚抽出一半,脚下碎石突然大片滑落!
整个人猛地一沉。
他迅速将短刃插进新位置,可这一次岩层松软,刀身只入两寸便停住。他卡在半空,动弹不得。
白芷趴在崖边,伸手够不到他,急得用头去撞地面,想引起注意。
他听见动静,抬头:“别乱动,等我上来。”
她不敢动了,可眼泪止不住,一滴滴砸在他脸上。
他闭了下眼,再睁开时更狠了。双腿夹住岩缝,左手死死抠住石棱,右手拔出短刃,瞄准上方一处坚固凸岩,猛地掷出!
短刃“咚”地钉入岩石,刀柄晃个不停。
他抓住机会,腾出右手,一把抓住刀柄,整个人借力上提。左腿蹬住下方支点,终于将身体往上挪了一大截。
白芷看得心都快跳出嗓子眼。
他又插一次短刃,再上两尺。这次离崖顶只剩三尺。
他抬头,见她仍趴在边上,头发散乱,脸上又是血又是灰,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一直盯着他,一眨不眨。
他忽然笑了下,声音哑得厉害:“甜宝……等我。”
她鼻子一酸,拼命点头。
他咬牙,最后一搏。短刃再插,整个人奋力一跃,右手扒住崖顶边缘,左腿一蹬,终于翻了上来。
两人瘫在崖顶,离边缘不过半尺。他仰面躺着,胸口剧烈起伏,手臂抖得不成样子。她趴在他身边,也喘得厉害,可还是慢慢挪过去,把头靠在他胳膊上。
他侧头看她,抬手想摸她脸,可手太抖,碰了两下才碰到。
“没事了。”他说。
她嗯了一声,含糊不清。
他坐起身,先检查她手腕,解开绳索,又撕下自己衣摆一角,给她额头擦血。动作笨拙,可一点没马虎。
她任他摆弄,忽然抬起下巴,示意他脖子上有道划伤。
他不在意地抹了把:“蹭的,不疼。”
她不信,瞪他。
他笑:“真不疼,比你还轻呢。”
她撇嘴,想说“胡说”,可麻布还堵着,只发出“呜”一声。
他替她取下麻布,又解了嘴里的布团。她张了张嘴,嗓子干得说不出话。
他从怀里摸出水囊,倒了一点在手心,递到她唇边。她就着他手掌舔了舔,温的,带点药味。
“你藏了水?”她哑着嗓子问。
“路上灌的。”他拧好盖子,塞回去,“知道你会渴。”
她低头,看见他左臂衣袖破了个洞,血已经浸透一圈。她伸手去碰,被他躲开。
“小伤。”他说。
“骗人。”她小声嘀咕,“都流这么多血了。”
他不理她,转而检查她全身,确认没有骨折才松口气。然后扶她站起来,自己也撑着起身,腿一软,差点跪下。
她赶紧扶住他。
“我没事。”他摆手,“能走。”
她不说话,只牢牢抓住他胳膊,一步不松。
远处林中传来鸟鸣,天快亮了。晨雾浮在山腰,像一层薄纱。
他看看路,又看看她,低声道:“还得走一段才能到镇上。”
她点头:“我跟着你。”
他弯腰,作势要背她。
她拍他肩膀:“我能走。”
“你脚崴了。”他头也不回,“别逞强。”
她低头看自己鞋,果然左脚歪了一下,走路有点瘸。可她还是摇头:“不用背,牵着手就行。”
他回头瞪她。
她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颗小牙的豁口。
他叹了口气,伸手拉住她:“行,牵着。”
两人沿着小路往下走,身影渐渐融入晨雾。他走得很慢,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她也看他,每次对上视线就笑。
走到半山腰,他忽然停下。
她问:“怎么了?”
他没答,从怀里掏出一块布片——是昨夜从她裙角撕下的,上面绣着并蒂莲。他盯着看了会儿,用剑尖挑破指尖,滴了一滴血在花心。
她凑过去看:“干嘛?”
“做个记号。”他收好布片,“以后找到的地方,我都留个记号。”
她笑:“那你得准备好多布。”
“嗯。”他牵起她,“走吧。”
她迈步,忽然想起什么:“那个戴面具的……”
“跑了。”他语气平静,“还会再来。”
“那你怎么办?”
他握紧她手:“兵来将挡。”
她点点头,不再问。
两人继续前行,身影消失在山路拐角。晨光洒在崖顶,风吹过,扬起几片碎布,打着旋儿,落进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