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一早,林渡到了律所,先把昨晚那条威胁短信截图保存,然后打开电脑,开始查赵某的信息。
赵某,全名赵鹏,三十二岁,曾在远达科技采购部工作四年,半年前离职。离职后入职的公司叫“海东贸易”,正是周海东的那家公司。
林渡在公开的工商信息平台上查到了赵鹏的职务变动记录,但没有离职原因。他又查了查赵鹏的社交账号,找到一条半年前发的动态:“新起点,新开始。”配图是海东贸易的办公室门口。
评论区有人问:“怎么从远达走了?”赵鹏没回复。
林渡在心里问系统:“赵鹏为什么从远达离职?”
“叮。赵鹏曾向远达科技人力资源部举报采购部存在违规行为,举报后不久被劝退。”
林渡的笔尖停在纸上。
举报违规行为,然后被劝退。离职后去了周海东的公司。
这个信息太关键了。
“他举报的违规行为是什么?”
“权限不足,无法获取详细信息。”
“跟钱立诚有关吗?”
“无法确认。但赵鹏的举报邮件抄送给了法务部,收件人是钱立诚的下属。”
林渡深吸一口气。一个采购部员工举报违规,邮件抄送给法务部,然后被劝退。法务总监钱立诚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
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赵鹏——举报者,被劝退,现就职于周海东公司。
然后他又补了一行:赵鹏手里很可能有远达科技内部违规的证据。
如果把赵鹏找出来,让他作证或者提供材料,那这个案子的证据链就完整了。
问题是,赵鹏愿意吗?他被远达劝退,心里应该有怨气。但怨气大到愿意出来作证吗?而且,他现在在周海东的公司上班,周海东跟钱立诚是一伙的,赵鹏会帮谁?
林渡决定先不急着联系赵鹏,而是再查一查周海东和赵鹏之间的关系。
他在心里问系统:“赵鹏入职海东贸易,是周海东主动挖的,还是赵鹏自己找的?”
“周海东主动联系赵鹏,在赵鹏从远达离职前两周。”
那就说得通了。周海东在赵鹏还没离职的时候就已经在挖他了。而赵鹏之所以愿意去,很可能是因为他在远达已经待不下去了——被劝退,没有退路。
林渡合上笔记本,开始写一份新的申请——请求法院允许他调取远达科技内部关于赵鹏举报事件的调查记录。
但这个申请很难通过。法院不会因为一个“据说”就签发调查令。
他需要更硬的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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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林渡接到了马东远的电话。
“林律师,我听说你在查远达的案子,有人给你递了威胁信?”
林渡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圈子不大,消息传得快。你小心点,远达那边不是好惹的。”
“我知道。马总,我问你一件事——你当年打官司的时候,有没有接触过一个叫赵鹏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赵鹏?远达采购部的?没有直接接触,但我听说过他。他好像是因为举报什么事情被远达开了。”
“你听谁说的?”
“一个供应商群里,有人提过。具体是谁说的我记不清了,但当时有几个供应商都在讨论这事。他们说远达采购部有人吃回扣,赵鹏举报了,结果被反咬一口。”
“被反咬一口?”
“说他泄露公司机密什么的。具体不清楚,但反正最后走的是赵鹏。”
林渡把这个信息记了下来。
被反咬一口——涉嫌泄露公司机密。如果是真的,那远达科技很可能掌握了赵鹏“泄露机密”的证据。但这份证据,是不是真实的?还是为了赶走举报者而捏造的?
他挂了电话,又翻了一遍赵鹏的公开信息。在某个招聘网站上,赵鹏的个人简历还挂着,上面写着从远达科技“主动离职”。但没有写原因。
林渡想了想,决定去远达科技附近转转。不是去公司,而是去赵鹏可能出入的地方。
他在心里问系统:“赵鹏通常在哪里吃午饭?”
“海东贸易公司附近有一家快餐店,赵鹏每周四中午会去。”
“今天就是周四。”
“是的,宿主。”
林渡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四十。
他拿起外套,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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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东贸易公司在城东的一个科技园区里,周围有几家快餐店和小餐馆。林渡到了之后,先在一家咖啡店买了杯咖啡,然后坐在能看到那家快餐店入口的位置。
十二点十分,赵鹏出现了。
林渡在工商档案里看过赵鹏的照片,所以一眼就认出了他。三十二岁,瘦高个,戴着眼镜,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一个人走进快餐店。
林渡没有跟进去。他等赵鹏吃完饭出来。
大概二十分钟后,赵鹏出来了,手里拿着手机,低头在看。
林渡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下。
“赵鹏?”
赵鹏抬起头,看到林渡,愣了一下:“你是谁?”
“我叫林渡,是律师。想跟你聊几句,可以吗?”
赵鹏的脸色微微变了。他把手机放下,警惕地看着林渡:“聊什么?”
“远达科技的事。”
赵鹏后退了一步:“我不认识你,也没什么好聊的。”
“我知道你从远达离职的原因,”林渡压低声音,“你举报了采购部的违规行为,然后被劝退了,对吧?”
赵鹏的眼睛瞪大了一瞬,然后迅速恢复了平静。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可以不承认,但我知道你手里有材料。那些材料,对你来说是烫手山芋,对我来说,是证据。”
赵鹏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你是律师?”
林渡从口袋里掏出律师证,递给赵鹏。
赵鹏看了看,还了回去。
“林律师,我建议你别管这件事。远达那边的人,不是你能对付的。”
“他们已经给我递过威胁信了,”林渡说,“所以我不怕再被威胁一次。”
赵鹏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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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鹏把林渡带到园区后面的一个小公园。中午没什么人,只有几个老人在遛弯。
他们在一条长椅上坐下。
赵鹏点了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林律师,你是怎么知道我的事的?”
“圈子里的消息,”林渡说,“传得很快。”
赵鹏苦笑了一下:“是啊,传得快。但当时我举报的时候,没人帮我。我一个人,写了一封举报邮件,发给人事,抄送给法务。结果呢?法务的人找我谈话,说我涉嫌泄露公司机密,让我自己辞职。”
“他们说你泄露了什么机密?”
“他们说我把我经手的采购数据告诉了供应商。但我没有。我举报的是采购部有人收供应商的回扣,跟数据泄露没关系。他们就是找个理由把我开了。”
赵鹏弹了弹烟灰,声音有点哑:“我手上有他们收回扣的证据。转账记录、聊天截图,都有。但他们说我这些材料也是‘公司机密’,说我窃取。我不敢拿出来,怕被告。”
林渡点了点头:“你现在在周海东的公司上班,他跟远达那边……”
“周总对我挺好的,”赵鹏打断他,“他给我工作,让我有口饭吃。但我知道,他跟钱立诚有来往。”
“你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吗?”
赵鹏犹豫了一下:“我听到过一些。周海东想拿远达的订单,钱立诚在帮他。恒通那边,就是个绊脚石。”
“你有什么证据?”
“没有直接的。都是听说的,拿不上台面。”
林渡看着他:“如果你愿意作证,或者把那些回扣的证据给我,我可以帮你申请证人保护。”
赵鹏摇了摇头:“林律师,你不懂。远达那边的人,有钱有势。我一个普通人,跟他们对着干,没好下场。”
“你已经离开了,”林渡说,“他们不会放过你吗?”
赵鹏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最后说,“让我想想。”
林渡把自己的名片递给赵鹏:“想好了联系我。”
赵鹏接过名片,看了看,装进口袋。
“林律师,你自己也小心。钱立诚那个人,不简单的。”
林渡站起来,跟赵鹏握了握手。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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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律所,林渡把自己关在会议室里,把今天获得的信息整理了一遍。
赵鹏手里有远达采购部收回扣的证据。周海东在挖赵鹏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这些证据的存在。钱立诚在这样的背景下,仍然与周海东保持密切联系。
他拿起一支红色记号笔,在墙上那堆便利贴之间画了一条红线。
这条线,从“赵鹏举报”出发,经过“劝退”,连到“周海东挖人”,再连到“钱立诚协助周海东拿订单”,最后指向一个词——利益输送。
这不是一个供应商和采购方之间的简单纠纷。
这是一个关于回扣、举报、报复和商业贿赂的故事。
远达科技的法务总监钱立诚,表面上是在维护公司利益,实际上可能在帮助一个前员工(或者说是合作伙伴)打击竞争对手,从而获得某种回报。
林渡把这种可能性写在便利贴上,贴在了最中间。
然后他退后两步,看着那面墙。
蓝色、黄色、红色,密密麻麻。
他已经知道了很多。
但还有很多不知道。
谁在查他的底?是钱立诚的人,还是周海东的人?还是另有其人?
上辈子撞死他的那辆货车,跟这些人有没有关系?
这些问题,目前没有答案。
但林渡觉得,他离真相越来越近了。
也离危险越来越近了。
“宿主。” 系统开口。
“说。”
“你的心率是88。比昨天这个时候高了6下。”
“然后呢?”
“没有然后。只是提醒你注意身体。”
林渡笑了一下。
“谢谢。”
“不客气。对了,赵鹏说的那些回扣证据,他保存在一个U盘里,放在他老家卧室的床头柜抽屉里。”
林渡猛地转过头。
“你怎么不早说?”
“你之前没问。”
“……我现在问了。”
“是的,宿主。U盘里有转账记录、聊天截图和录音文件。这些材料如果作为证据,足以让远达科技采购部的相关人员被立案调查。”
林渡深吸一口气。
他必须拿到那个U盘。
但他不能直接去赵鹏的老家翻抽屉。
他需要赵鹏自愿给他。
林渡拿起手机,给赵鹏发了一条消息:“我知道你的U盘在哪里。你不用害怕。我只想帮你,也帮我自己。你手里的东西,可能会让那些做错事的人付出代价。”
发完之后,他盯着手机屏幕,等了五分钟。
没有回复。
十分钟。
没有。
二十分钟后,赵鹏回了一条消息:“让我再想想。”
林渡没有催促。
他把手机放下,继续整理材料。
天色渐渐暗了。
会议室窗外,写字楼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
林渡看着窗外,忽然想起自己重生第一天写下的“三不原则”。
不加班。
不站队。
不出头。
这间会议室里,墙上贴满了便利贴,手机里有威胁短信,笔记本上有一条又一条指向黑暗的线索。
他没有“不加班”——现在已经七点了,他还在律所。
他没有“不站队”——他站在了恒通供应、马东远、赵鹏这一边。
他没有“不出头”——他已经被人盯上了,甚至收到了匿名威胁。
三条原则,一条都没守住。
但他不后悔。
上辈子,他什么都没做,还是死了。
这辈子,他至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就算结局一样,他也认了。
林渡站起来,关了会议室的灯,回到工位收拾东西。
打卡的时候,系统忽然说:“宿主,你今天加班了。”
“我知道。”
“你破了‘不准加班’的原则。”
“那又怎样?”
“没有怎样。只是提醒你——你变了。”
林渡走出律所大门,晚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他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轻声说了一句:
“没变。我还是想摆烂。”
“但你今天查了一天。”
“那是被动卷。”
“什么?”
“你不懂。被动卷不算卷,算生存。”
系统沉默了两秒。
“……宿主,你在强词夺理。”
“那又怎样?”
林渡走向地铁站,脚步比前几天快了一些。
不是因为着急回家。
是因为他知道,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