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张开的那半分,像一张嘴咬住了空气。
陈轩没动,汗珠顺着太阳穴滑到下巴,滴在骨粉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这声音太清楚了,清楚得像是有人在他耳边敲了下木鱼。他知道,阵法听见了。
右眼视野里,六根石柱的魔气流线原本是闭合回路,现在却像被谁掐住脖子似的,微微扭曲。最先渗黑雾的那根柱子底下,地脉波动出现了规律性的收缩——每过三息,就往回收一次,像呼吸。
“它不是机关。”他低声说,“是活的。”
《噬灵诀》在他怀里抖了一下,陆压的声音冒出来:“你才发现?我早说了这地方不对劲,结果你还拿碎灵石去试坑,蠢得跟拿脑袋撞门环一样。”
“我没得选。”陈轩没回头,“当时不试探,现在早就被吸进去了。”
他盯着西北方向那根底部有细纹的石柱。刚才那阵牵引雾偏移时,它的魔气流也跟着变了节奏。他忽然明白了——这阵法在学他。
第一次用碎灵石试陷,它记住了;第二次用震地符破牵引,它也记住了。现在它不再乱来,而是开始观察、判断、调整。就像猎人布陷阱,等的是猎物的习惯动作。
“所以它选我?”陈轩眯起右眼,“因为它认得《噬灵诀》?”
“废话。”陆压嗤笑,“你当它是路边捡的破碗?这是冲着功法来的。你要是换个普通修士站这儿,它连屁都不会放一个。”
陈轩没反驳。他慢慢松开左手,从第三个储物袋里摸出最后一块碎灵石。石头边缘崩了角,表面灰扑扑的,灵气几乎耗尽。但他知道,只要还剩一丝光,就能骗过一个会“学习”的陷阱。
他没立刻扔出去,而是用拇指搓了搓石面,把掌心的汗擦上去一点。然后轻轻放在地上,用指尖推着它,朝西北那根“假陷阱”柱子滑过去。
碎灵石缓缓移动,在骨粉上划出一道浅痕。
三息。
五息。
就在石头距离石柱底座还有半尺时,那道细纹突然渗出一丝极淡的黑气,比之前更稀薄,几乎看不见。但陈轩的右眼看得很清楚——那股黑气刚冒头,地下的魔气流就猛地一顿,紧接着整根柱子的波动频率加快了半拍。
和第一根一模一样。
“果然是诱饵。”他嘴角扯了下。
他右手按住储物袋口,左手却猛地一拨,将碎灵石横向推开两寸,偏离原路线。石头滚进阴影里,停住不动。
平台再次陷入死寂。
没有风,没有响动,连刚才那声“滋”都不见了。六根石柱静静矗立,魔气流转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可陈轩知道,它生气了。
因为它没能吞到那块灵石。
“它现在明白自己被骗了。”他说。
“所以接下来要发疯?”陆压冷笑,“那你最好别站在这儿讲评书。”
陈轩没答话。他闭上左眼,只用右眼扫视全场。视野中,原本稳定的三根“安全柱”开始交替释放微弱震波,每一次震动都让魔气流线轻微抖动,像是被人用手指在水面上划了一道。更糟的是,地面的骨粉也开始移动——不是风吹,也不是震动,而是像被无形之手重新排列,渐渐形成一条通往东南方向的“路径”。
“装的。”他低声道,“它想让我走那边。”
“聪明反被聪明误。”陆压哼了一声,“它以为你会贪快,以为你会信眼睛。但它忘了,你这双狗鼻子是从妖核那儿捡来的便宜。”
陈轩没理他的嘲讽。他慢慢蹲下,掌心贴地。冰冷的骨粉硌着手心,但他不管,反而加重了力道,让妖核的感知顺着地脉延伸出去。
刹那间,一股微弱却清晰的地气波动传入脑海。
真实通路不在东南“路径”上,而在偏南十五度的位置,一条几乎被掩盖的细线。其余方向的地气全是断的,像是被人故意截断又伪造连接。
“它在干扰视觉。”他说,“但我还能摸。”
“那你还不赶紧走?”陆压催促,“再站这儿它就要放招了!”
“走不了。”陈轩摇头,“它现在知道我会看穿,肯定不会让我轻易跨过去。它要等我动,然后——”
话音未落,那根最先渗雾的石柱猛然一震。
黑雾再度喷涌,这次不再是环形扩散,而是笔直朝他面门扑来!速度比上次快三倍,带着刺鼻的腐臭味,像是烧焦的经文纸。
陈轩后仰,脊背紧贴石柱,险险避开。黑雾擦着他鼻尖掠过,打在身后岩壁上,发出“嗤啦”一声,岩石瞬间腐蚀出一片蜂窝状的坑洞。
“操!”陆压骂了一句,“它真动手了!”
陈轩没说话。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果然,另外两根“安全柱”同时震颤,各自释放出一道震荡波,呈夹角扫过平台中央。他右眼看到的魔气流图谱瞬间混乱,像是被人搅浑的池塘水。而地上的骨粉则迅速重组,新的“安全路线”出现在正前方,看起来比刚才那条更合理。
“它逼我选。”他说。
“那就别选。”陆压冷哼,“你不是最擅长钻空子?找漏洞。”
陈轩低头看了眼手中的碎灵石。它已经彻底黯淡,连一丝光都没有了。但他忽然笑了。
“我不是要走它给的路。”他说,“我是要让它……自己把路让开。”
他慢慢抽出《噬灵诀》,书皮泛黄,封面上裂痕如蛛网。他没翻开,只是将书页抽出半寸,露出里面那个穿着玄色道袍的小人影。
陆压探出头,皱眉:“你想干嘛?别告诉我你要用我当盾牌。”
“不。”陈轩冷笑,“我要让它怕我。”
他手指一松,《噬灵诀》悬在半空,书页无风自动,缓缓翻动。一股极淡却阴寒的气息从中弥漫而出——那是《噬灵诀》本源自带的魔尊残魂波动,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却是所有魔修血脉里的本能恐惧。
刹那间,平台上所有的黑雾猛地一顿。
六根石柱的魔气流同时停滞。
就连地上的骨粉都停止了移动。
整个空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三息后,最先渗雾的那根石柱底部,裂缝缓缓闭合了半分。其余几根柱子的震波也相继消失,魔气流恢复平稳,但明显变得迟疑,像是某种生物在黑暗中缩回了触须。
“有效。”陈轩低声道。
“当然有效。”陆压撇嘴,“它再活也是个寄生体,敢惹正主?你这功法可是它祖宗辈的东西。”
陈轩没得意。他知道,这种威慑撑不了多久。这阵法有意识,也会记仇。一旦发现《噬灵诀》只是虚张声势,下一波攻击会更狠。
他必须抓住这一瞬。
他收起功法,贴身藏好,然后深吸一口气,掌心再次贴地,顺着妖核感知的真实地脉线,低身疾行。
脚步轻,落地无声。
他没有走任何“路径”,而是沿着那条几乎不可见的地气细线,斜插向东南偏南方向。每一步都踩在骨粉最薄的地方,避免激起尘埃。
三步。
五步。
十步。
当他跨过第七根石柱的投影范围时,背后传来一声低沉的“咔”。
像是锁链断裂。
他没回头,反而加快脚步,身形一闪,已跃入东南侧岩壁前新露出的一道幽深通道入口。通道不高,仅容一人弯腰通过,内里漆黑如墨,什么都看不见。
他停下,靠在岩壁上喘息。
《噬灵诀》在他怀里安静下来,陆压也没再说话。
过了片刻,陈轩才缓缓睁开右眼。
身后,那片平台上的六根石柱静静矗立,魔气流转如初,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但地上的骨粉已被重新排列,组成一个诡异的符号——像是一只闭合的眼睛。
他知道,它没放过他。
它只是在等。
“我们进来了。”他低声说。
“嗯。”陆压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度,“但它也知道你来了。”
通道深处,黑暗如墙。他能感觉到空气中有股熟悉的气息——焦纸味混着干涸血气,和他在裂缝里闻到的一样。
他握紧最后一块碎灵石,尽管它已经没用了。
心跳加快。
他往前迈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