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轩迈出的那一步,踩在骨粉地上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像是踩碎了一地枯骨。他没再往前,也没后退,只是站着,右眼火辣辣地疼,视野里那道暗红色的雾状流动越来越浓,像血丝爬满了眼球。空气沉得能压垮脊椎,每吸一口都带着股铁锈味,喉咙发干,舌根发麻。
他左手撑地,指尖陷进灰白粉末里,借力稳住左腿。那条腿虽然不打颤了,但结晶化的部分还在隐隐作痛,像是有细针在里面来回穿刺。右手死死扣住腰间储物袋口,《噬灵诀》在里头抖得厉害,书页翻动的声音隔着布料都能听见,像是有人在他胸口翻一本破烂经书。
“别翻了。”他低声道,“再翻我就把你掏出来当扇子使。”
书页顿了一下,随即又开始沙沙响。
陆压从里面探出半个脑袋,墨色小脸皱成一团:“你才该闭嘴。这地方不对劲,功法不是想动,是被人拽着动。”
“刚才不是你说它要醒了?”
“醒和被拉出去遛弯是两回事。”陆压跳到书页边缘,小手贴在纸面上感受震动节奏,“它现在不是在回应召唤……是在抗拒什么。”
陈轩眯起左眼,右眼盯着前方平台。十几根石柱歪斜地立着,高低不一,有的只剩半截,断裂处参差如犬牙。风没有,树叶不动,连那只惊飞的乌鸦也消失了踪影,仿佛刚才那一声扑棱只是幻觉。可他知道不是。
他缓缓抬头,目光扫过那些石柱。鼻腔里的腐朽味更重了,像是打开多年封存的棺材板,底下埋的东西早就烂透了。右眼视野中,空气中浮现出一道道暗红轨迹,如同看不见的河流,在石柱之间缓慢流淌。那是魔气的路径,肉眼不可见,却被他的右眼捕捉得清清楚楚。
“这就是你说的地方?”他问。
“我不知道这是哪儿。”陆压冷哼,“我一万年前就死了,你以为我能记得每个坟头长啥样?”
“那你刚才还说‘容器’‘祭品’的,说得挺准。”
“瞎蒙的不行啊?”陆压翻了个白眼,“再说了,你身上这套行头哪件不是瞎蒙来的?杂役服、碎灵石、妖核,还有我——全是你捡漏捡出来的。你现在站这儿,跟个移动垃圾站似的。”
陈轩没理他,慢慢站直身子,把背靠向最近的一根石柱。石头冰冷,表面布满裂纹,摸上去粗糙得像砂纸。他退了半步,让石柱挡住部分正面袭来的压迫感。那感觉不像风,也不像灵压,而是一种无形的重量,压在皮肉上,渗进骨头缝里。
“先摸清这鬼地方怎么布的局。”他说,“别还没见到人,就被毒雾熏成傻子。”
“你早就是傻子了。”陆压嘀咕,“不然也不会选这条路。”
陈轩没反驳。他知道这地方不能乱闯。刚才最后五十步,功法几乎要把他拖进去,经脉都在抽搐,像是有股外力在拉扯五脏六腑。若不是他咬破舌尖强行定神,恐怕现在已经一头扎进那片平台中央了。
他闭了闭眼,用舌尖抵住内颊伤口,血腥味让他脑子清醒了些。刚才那一瞬的高大投影又浮现出来——肩膀宽得不像人类,脑袋低垂,像是俯视蝼蚁。那不是实体,也不是活物,而是某种残留意志的回响。
“不是来喝喜酒的……那你就是祭品。”他低声说,声音不大,却像是对自己下了个警告。
陆压看了他一眼,没再嘲讽。
陈轩睁开右眼,视线重新落在远处几根更高的石柱上。其中一根底部有道细微裂痕,裂缝极窄,若非他视力特殊,根本发现不了。而就在那缝隙中,一丝极淡的黑雾正缓缓渗出,颜色比周围的暗红魔气更深,几乎接近漆黑。那雾流出来后,并不飘散,反而贴着地面往其他石柱蔓延,像是某种活物在爬行。
“那边。”他轻声说,“那根柱子底下,魔气像是从地里爬出来的。”
陆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眉头一皱:“你确定不是眼花?你这破眼睛自从被雷劈过以后,看什么都带特效。”
“要是特效,也是收费的。”陈轩冷笑,“我可没买‘幻觉终身会员’。”
他没动,也不敢动。直觉告诉他,那些石柱不是装饰,也不是废墟遗迹,而是某种阵法的一部分。魔气沿着特定路线流动,说明这里有规则,有结构。贸然踏入中心区域,很可能触发什么不该触发的东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子,沾着泥和骨粉,鞋尖已经有些开线。这双鞋是从杂役院领的第三双,穿了快两个月,补过三次。现在踩在这片死地上,莫名觉得它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重要——至少还能让他分清自己还站在地上,而不是漂浮在某个陷阱里。
“你说《噬灵诀》为什么抗拒?”他忽然问。
“我怎么知道?”陆压甩袖子,“我又不是它亲爹。不过……”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它怕的东西,通常都不太好惹。”
陈轩咧了咧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你也怕?”
“放屁!我是堂堂魔尊残魂,我会怕?我只是……谨慎。”
“哦。”陈轩点头,“那你刚才缩回书里躲了三秒的事,我也当没看见。”
陆压瞪他一眼,没说话。
两人一时沉默。平台上依旧毫无动静,魔气流动稳定,石柱静立,连风都没有。可这种安静让人更不舒服,像是暴风雨前那种闷得喘不过气的宁静。
陈轩的手一直搭在储物袋口,指尖抵着《噬灵诀》的书皮,像是握着一把刀的柄。他知道这功法现在既是武器,也是累赘。它能帮他吞噬敌人,也能在关键时刻反噬他自己。每日三次的限制不是摆设,超量吸收的后果他尝过一次,那种万蚁啃骨的痛感至今记忆犹新。
而现在,它正在主动躁动,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同类,又像是在恐惧某种天敌。
“你说魔尊残魂到底藏在哪儿?”他低声问。
“废话,我要知道还用等你问?”陆压嗤笑,“你以为它是躲在茅房等着你去刷墙找线索?这种东西要么封印在器物里,要么寄生在活人身上,要么……就根本不在这个层面。”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现在看到的,可能只是个壳。”陆压指着那根渗出黑雾的石柱,“真正的玩意儿,说不定在另一个空间看着你呢。”
陈轩盯着那道裂缝,没接话。他知道陆压说得未必是真,但也未必是假。在这个世界,很多事没法用常理判断。就像他一个社畜能穿越过来,还捡到一部会说话的魔功,谁又能说清什么才是真的?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的腐味更浓了,右眼疼得像是有人拿锥子在挖。但他没闭眼,也没移开视线。他知道现在不能慌,也不能跑。既然来了,就得看清这地方的底细。
他往后又退了小半步,确保背部完全贴住石柱,借其遮挡部分魔气冲击。同时低声对陆压说:“你盯紧功法波动,有任何异常立刻提醒我。”
“你以为我在干嘛?数蚂蚁吗?”陆压翻白眼,“它现在每三息震一次,频率稳定,像是在对抗什么牵引力。你最好别再往前挪半寸,不然它一旦失控,第一个吞的就是你。”
“放心。”陈轩冷笑,“我还不想死在退休前。”
他站着,不动,双眼警觉扫视四方。平台上没有脚印,没有打斗痕迹,没有尸体,也没有任何活物的气息。只有那些石柱,静静地立着,像是一群守墓的哑巴。
可他知道,这里绝不止表面这么简单。
他看着那根渗出黑雾的石柱,心里反复琢磨:魔尊残魂会不会就藏在那里?还是说,这只是个诱饵?亦或者,整个平台本身就是一件巨大的封印装置?
他不敢轻举妄动。毕竟,上一回他以为只是去刷个茅房,结果差点把整个杂役院的人都吞了。
这一次,他得小心点。
毕竟,你凭什么觉得我不敢?
他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丝冷笑。
就在这时,那根石柱底部的黑雾突然停顿了一瞬。
紧接着,裂缝深处,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咔”。
像是锁链松动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