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轩踩在左侧小径上的脚步比之前稳了些。左腿虽然还像灌了铅,但至少不再一迈步就打颤。他没再贴着岩壁走,也没再回头张望,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靴子前头沾的泥块,一步一步往前挪。太阳已经快沉到山后头去了,天光从斜上方压下来,把树影拉得老长,像一根根黑手扒在小路上。
他喉咙里那股火辣感还在,每吸一口气都像是吞了把沙子。右眼也烫得厉害,不是那种发烧似的热,而是像有人拿个小勺子在你眼球后面轻轻搅动,又痒又疼。但他没停下,也没去揉。他知道现在不能停,哪怕前方是坑,他也得先走到坑边看看有多深。
《噬灵诀》在他怀里微微发烫,隔着储物袋都能感觉到。一开始只是温温的,像揣了个暖手炉,可越往前走,那热度就越明显,到最后几乎有点发烫的意思了。他低头看了眼腰间的袋子,布料都被体温蒸出一圈汗渍。
“你这功法今天挺勤快啊。”他低声说,声音还是哑的,但总算能连成句了。
书页没动静。
他又叫了一声:“陆压?”
哗啦一声,泛黄的纸页翻动,墨色小人从里面探出半个身子,袖子一甩,站直了,眯着眼环顾四周。
“怎么?又看见鬼了?”陈轩问。
陆压没理他,反而抬起小手,在空中虚抓了一下,像是在摸什么东西。他的眉头越皱越紧,最后冷哼一声,缩回书页里。
“不对劲。”他说。
“哪不对劲?”
“安静。”
陈轩这才察觉。刚才一路走来,鸟叫虫鸣都没有,连风声都弱得不像话。树叶挂在枝头一动不动,像是被谁用胶水粘住了。脚下泥土湿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响,连自己的呼吸声都显得太响。
他停下脚步,站在路中央,左右看了看。左边是密林,树干粗得两人合抱不过来,树皮裂成一片片,像是干涸的河床;右边是缓坡,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草尖上凝着露水,却不见晃动。
“你以前进过这种地方?”他问。
“我没脚。”陆压翻白眼,“我跟着你才出来的。”
“那你感觉呢?”
“功法在抖。”陆压指着书页边缘,那里确实有细微的震颤,像是风吹纸角,又像是心跳传到了纸上。“不是你想吸谁,是它被人拽着走。”
陈轩沉默了几秒,抬手摸了摸右眼。视野里,东南方向那条暗红色的光带更清晰了,不再是模糊的一缕,而是一道脉动的线,像是埋在地底的血管,正随着某种节奏搏动。他越看,那股灼痛就越强,到最后不得不闭上眼。
“你说……前面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在等我?”他问。
“不是等你。”陆压冷笑,“是等它。”
他懂了。《噬灵诀》是钥匙,他是拿着钥匙的人。别人抢不走,烧不掉,只能由着他一步步走近那个谁也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他睁开眼,继续往前走。
步伐比刚才快了一点。他不再掩饰踪迹,也不再刻意放轻脚步。反正已经被盯上了,躲也没用。与其偷偷摸摸像个贼,不如大大方方走过去,看看对方到底想干什么。
走了约莫半炷香,地面开始变化。原本松软的泥土渐渐变得坚硬,表面浮着一层灰白色的粉末,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咔嚓”声。他蹲下身,用手指捻了点粉末,凑到鼻尖闻了闻——没有味道,但右眼突然刺痛了一下,像是被针扎了。
“别碰。”陆压突然出声,“那是骨粉。”
陈轩没说话,把粉末撒了,站起身。他抬头看向前方,树木稀疏了些,隐约能看到远处有一片开阔地,地势略高,像是个平台。平台边缘立着几根残破的石柱,歪歪斜斜,像是被人随手扔在那儿的筷子。
那就是目标。
他能感觉到,《噬灵诀》的牵引感越来越强,几乎成了种物理上的拉力,像是有根绳子拴在心口,把他往那边拽。他没抗拒,反而顺着那股力道加快脚步。
可就在他离平台还有百来步的时候,胸口猛地一闷。
不是疼,也不是喘不上气,而是一种……被注视的感觉。就像小时候上班,老板站在背后看你敲代码,明明没做什么错事,可脊椎就是一阵阵发凉。这种感觉从尾椎爬上来,一路冲到后脑勺,让他头皮发麻。
他停下脚步。
右眼突然红了。不是充血,是整个瞳孔泛出暗红色的光,像是内部点亮了一盏灯。视野中,前方空气中浮现出一道模糊的轮廓——很高,很瘦,肩膀宽得不像人类,脑袋微微低垂,像是在俯视。
只是一瞬。
眨眼间就消失了。
“你看见什么了?”陆压问,声音比平时低。
“一个影子。”陈轩说,“很大。”
“不是影子。”陆压沉默两秒,“是投影。精神层面的扫描,还没成型,就被你挡回去了。”
陈轩没吭声。他刚才那一瞬间的心悸到现在都没散,胸口像是被谁攥住又松开,留下一种空落落的不适。他咬了下舌尖,血腥味在嘴里弥漫开来,神智清醒了些。
“它知道我来了。”他说。
“废话,你都快踩它脸上了。”陆压嗤笑,可语气没了往日的轻松,“不过……它没动手,说明你还不是目标,至少现在不是。”
“那是什么?”
“容器。”陆压顿了顿,“或者祭品。反正不是来喝喜酒的。”
陈轩咧了咧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
“你凭什么觉得我不敢?”他低声说,像是回答陆压,又像是说给前面那个看不见的东西听。
他迈步继续往前。
地面的骨粉越来越厚,踩上去像走在盐碱地上。空气也变了,不再是山林里的湿润气息,而是带着一股陈年的腐味,像是打开多年未通风的地窖。他的右眼一直在痛,视野边缘时不时闪过红光,但他没闭眼,也没减速。
离平台还有五十步时,他忽然感到经脉一紧。
《噬灵诀》在他体内猛地一震,像是活了过来,整本书都在储物袋里抖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下意识按住袋子,掌心传来滚烫的触感。
“它要醒了。”陆压的声音第一次透出一丝凝重。
“谁?”
“不是谁。”陆压盯着书页,“是它自己。功法在回应什么,我不确定是召唤,还是……认主。”
陈轩站在原地,没再往前。
他知道不能再进了。再走几步,可能就不是他主动接近,而是被拖进去了。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看着前方平台上那几根石柱。风依旧没起,树叶依旧不动,可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不是声音,不是光影,而是一种存在感,像是黑暗中睁开了一只眼睛。
他没跑。
也没跪。
只是站着,右手搭在储物袋口,指尖抵着《噬灵诀》的书皮,像是握着一把刀的柄。
“你怕吗?”陆压突然问。
“怕。”陈轩说,“但我更怕回头。”
他迈出下一步。
一只乌鸦从远处树梢飞起,翅膀拍打声突兀地撕破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