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像一块湿透的破布,死死裹住山道。陈轩的喉咙已经不是疼了,是烂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咽下去像是吞玻璃渣。他没停,也不敢停。那滑稽的调子还在嘴里转,声音嘶哑得几乎只剩气音,可只要还有一丝音波传出去,那三头被控的妖兽就不会完全清醒。
一头赤鬃狼正用爪子拼命刨地,仿佛下面埋着它祖宗十八代;另一头骨刺蜥蜴尾巴卷着自己脖子,越缠越紧,眼珠子都快凸出来;第三头则对着浓雾“呜呜”低吼,尾巴摇得像个见了主人的狗。
包围圈裂了口子。
但没用完。
剩下的四头——两头赤鬃狼、两头骨刺蜥蜴,还有那头领头的巨狼——全都站着不动,耳朵竖得笔直,绿油油的眼睛在雾里扫来扫去,像探照灯。它们没冲上来,也没散开,就这么僵着,等一个破绽。
陈轩知道,这安静比刚才的扑杀更危险。
他贴着岩壁,一点点往后蹭。左脚先挪半寸,右脚跟上,动作轻得像老鼠偷油。汗水顺着额角滑进眼睛,刺得生疼,他不敢抬手擦,怕一动就暴露节奏。他的右眼还在烧,视野边缘泛着暗红,像是被人往眼里灌了熔化的铜水。他知道那是反噬在爬,再撑一会儿,说不定整条手臂都会废掉。
“你这招啊,”陆压的声音突然响起,还是那副欠揍的腔调,“就像端着一碗馊饭去抢银行,能唬人三秒,第四秒就得被人拿鞋底抽脸。”
陈轩没理他,只把舌尖抵住上颚,借着这点微弱的震动稳住音律频率。
“装聋?”陆压冷笑,“你现在连站都快站不稳了,喉咙破得像漏风的破鼓,再哼两声,估计连屁都放不响。”
“那你闭嘴。”陈轩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哑得不像人声。
“我说实话你还恼了?”陆压跳到书页边缘,袖子一甩,“你控得住三只,不代表能活命。那头大个子可没真服,它只是在忍。”
陈轩当然知道。
那头领头的赤鬃巨狼还趴在地上,前肢深陷岩石,脑袋低垂,獠牙插进石缝里。但它肩背的肌肉一直在抖,像是有东西在皮下乱撞。它的耳朵时不时抽动一下,明显还在听,还在判断。
它没疯,它在等陈轩力竭。
“所以你得动手。”陆压突然说。
“动什么手?我连手指都快抬不起来了。”陈轩低声回。
“谁让你亲自动手了?”陆压嗤笑,“你不是有三个傻子吗?让他们替你打。”
陈轩一愣,随即明白了。
他立刻调整音波频率,不再维持那种循环往复的调子,而是改成一段短促的、带拐弯的哨音——像小时候工地上的包工头吹的那种“开工了开工了”。
受控的那头刨地狼猛地抬头,耳朵一竖,二话不说转身就朝旁边一头未控的赤鬃狼冲过去,张嘴就咬!
“好狗!”陆压拍手,“有前途!”
那头被扑的狼猝不及防,被咬了个正着,肩头顿时飙出血花,痛得一声狂吼,反口就撕。两只狼当场扭打成一团,滚得尘土飞扬。
与此同时,陈轩又换了个音节,轻轻一哼。
那头把自己缠得快要窒息的骨刺蜥蜴突然松开尾巴,尾巴高高扬起,像鞭子一样“啪”地抽向另一头正在警戒的蜥蜴!对方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尾巴一偏,差点从岩坡上摔下去。
混乱再生。
包围网彻底松动。
陈轩抓住机会,又往后蹭了半步,后背紧贴岩壁,终于摸到了一处凸起的石棱。他悄悄把《噬灵诀》塞进腰带,腾出右手,掌心一翻,最后一块碎灵石已经被他碾成了粉末,混着血糊糊地粘在掌心。
他没急着用。
现在每一分灵力都得算清楚。
“干得不错嘛,小废物。”陆压站在书页上,抱着胳膊,“三只傻狗帮你打架,你自己缩墙角当观众,这操作我给七分,剩下三分扣在脸太丑。”
“你再废话一句,我就把你塞进那头蜥蜴的屁股里当结石。”陈轩喘着气说。
“威胁我?”陆压咧嘴,“你敢?我烧起来可是连你也一起烤。”
两人斗嘴的功夫,战局又变了。
那头被抽了一尾巴的蜥蜴怒了,翻身就要扑向受控的同伴。陈轩立刻哼出一段急促的颤音,受控蜥蜴尾巴一摆,竟主动迎上去,两头蜥蜴在岩坡上撞在一起,爪牙交错,打得石屑飞溅。
而那头领头的巨狼,依旧趴着不动。
但它的眼珠缓缓转动,锁定了陈轩。
陈轩心头一紧。
他知道,真正的麻烦来了。
这畜生根本不是被音律压制,它是在装。
它在等他调动其他妖兽的动作规律,找出破绽。
“别看了。”陆压突然压低声音,“它盯上你了。”
“我知道。”陈轩嗓音沙哑。
“那你还不跑?”
“跑不了。一动,音律断,三只傻子立马清醒,我立刻被围殴致死。”
“那就继续演。”陆压冷笑,“让它以为你还有一战之力。”
陈轩咬牙,深吸一口气,强行将体内残存的灵力往喉间压。他知道这一压下去,经脉肯定要炸,可他没得选。
他再次哼出那段滑稽的调子,这次加了点起伏,像是在指挥一场荒诞的乐队。受控的三头妖兽立刻做出反应——刨地狼停下动作,原地转圈;啃尾巴蜥蜴开始用脑袋猛撞岩石;第三头则对着空气摇尾巴,像是在讨食。
表演。
他在让这些畜生表演。
巨狼的眼中闪过一丝迟疑。
就是现在!
陈轩左手悄悄抬起,指尖捏住那撮碎灵石粉,准备在关键时刻引爆,制造烟雾脱身。他的右腿微微弯曲,只要灵石一炸,他就贴着岩壁往斜后方滚,那里有个凹进去的岩缝,能躲三息。
可就在他即将动手的瞬间——
“呜……”
一声低沉的呜咽从巨狼喉咙里传出。
不是攻击前的低吼,也不是痛苦的哀鸣,而是一种……命令。
陈轩浑身一僵。
那三头正在发疯的妖兽,动作同时一顿。
刨地狼停下了爪子,抬起头,眼神中的混沌迅速退去;啃石头的蜥蜴也停下脑袋,尾巴缓缓放下;摇尾巴的那头更是直接转身,绿油油的眼睛盯住了陈轩。
它们醒了。
或者说,被唤醒了。
“操!”陈轩心头一沉,立刻加大音波输出,可喉咙一甜,一口血直接喷了出来,溅在灰袍前襟上,像朵破烂的梅花。
晚了。
巨狼缓缓抬起头,獠牙从石缝中拔出,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它的眼睛不再是绿色,而是泛着暗红,像是烧红的炭块。它没扑,只是低低地伏下身子,肌肉绷紧,尾巴缓缓摆动,像一条蓄势待发的毒蛇。
它要亲自来了。
陈轩抹了把嘴边的血,手指还在抖。他知道,只要这头巨狼一动,剩下的四头会立刻合围,他连滚进岩缝的机会都没有。
“完了?”陆压问。
“没完。”陈轩咬牙,“我还有一招。”
“你连站都快站不住了,还有一招?”
“我不是还有你吗?”陈轩冷笑,“你不是说你能挡下致命一击?现在就是。”
陆压沉默了一瞬。
“你真敢赌。”
“我不赌命,谁给我活路?”陈轩盯着巨狼,声音低哑,“你要是真想活,就别藏私。”
陆压没再说话。
巨狼动了。
它没有扑,而是猛地一蹬地面,整个身体如炮弹般射出,速度快得在雾中拉出一道残影。两侧的两头骨刺蜥蜴也同时跃起,尾巴高高扬起,尖端闪着寒光。
三面夹击。
陈轩没动。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就在巨狼离他不足三丈的瞬间,他猛地将掌心的碎灵石粉往地上一拍!
“轰”地一声,灵力炸开,粉尘四溅,浓雾被冲出一个短暂的空洞。陈轩借着这股冲击力,整个人贴着岩壁向左滚去,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巨狼的扑击。
巨狼落地,一爪拍空,岩石崩裂。
而陈轩已经滚进了岩缝,背靠石壁,胸口剧烈起伏。他没停,立刻再次哼出那段调子,音波虽弱,却精准地落在那三头刚刚清醒的妖兽身上。
它们的动作再次出现迟滞。
尤其是那头原本要扑击的骨刺蜥蜴,尾巴一僵,竟转而朝同伴挥去!
混乱再起。
陈轩靠在岩缝里,喘得像破风箱。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碎灵石已经用光,喉咙快要废掉,右眼的灼痛越来越强,再撑下去,他可能真的会变成哑巴加瞎子。
但他赢了一点时间。
一点就够了。
他抬头看向山道尽头,那里雾气稍薄,隐约能看到一条向下的坡路。只要能冲过那片区域,他就有机会借助地形摆脱。
而现在,兽群陷入短暂混乱,巨狼尚未重新组织攻势。
机会,就在眼前。
他缓缓站起身,贴着岩壁,一步一步,朝着那条下坡路挪去。
一步。
两步。
三步。
巨狼终于察觉,猛地转头,眼中凶光暴涨。
陈轩回头,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
“你凭什么觉得我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