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压得人喘不过气，陈轩的指尖还卡着那颗裂开的碎灵石，边缘嵌进皮肉，血丝顺着指缝往下淌。他没动，也不敢动。前方七头赤鬃妖狼低伏着身子，獠牙外翻，涎水滴在石板上滋啦冒烟；两侧岩坡上的骨刺蜥蜴尾巴高高扬起，尾尖微微震颤，像绷到极限的弓弦。
包围圈已经合拢，退无可退。
就在这一瞬，右眼猛地一抽，不是剧痛，而是一种奇怪的嗡鸣感，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敲了一口破铜锣。紧接着，一段旋律毫无征兆地蹦了出来——叮、咚、叮咚、叮叮咚——调子滑稽得像街头卖艺的瞎子在逗狗。
“什么鬼？”他差点脱口而出。
可这旋律一响，掌心的妖核突然轻轻一跳，仿佛听见了老熟人。他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是之前吞的那个音修留下的玩意儿！那家伙临死前还在吹笛子，结果被自己一口吸干，灵力化作一道残韵沉在《噬灵诀》里，一直没用上。
现在，它自己跳出来了。
“你脑壳进水了？”肩头传来陆压的声音，三寸小人站在书页边缘，袖子一甩，“这时候想唱曲儿送葬？”
陈轩没理他，喉咙微动，把那滑稽的调子哼了出来。
声音不大，甚至有点干涩，像破风箱拉了一半。但音波穿出的一刹那，浓雾像是被无形的手搅动了一下。最边上的两头赤鬃妖狼动作一滞，耳朵抖了抖，眼神忽然有点发直。
有效！
他心头一热，立刻加力，将体内残存的灵力往喉间一提，再次哼出那个调子，这次带上了节奏，一高一低，循环往复。与此同时，左手悄悄捏住那块碎灵石，五指猛然收紧——咔嚓！
石块炸成粉末，残余的灵力如针般刺入经脉，瞬间冲进声带。音波顿时增强，像一根无形的线，钻进兽群之中。
一头背刺蜥蜴尾巴刚要挥下，突然停在半空，瞳孔涣散了一瞬，接着脑袋晃了晃，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哟？”陆压眉毛一挑，“还真有点门道。”
陈轩没空得意，额头青筋突突直跳。这些畜生神智粗浅，靠本能行事，音律操控本就难奏效，更何况是一群。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像被人拿锤子一下下砸，太阳穴胀得快要裂开。
但他不能停。
右眼又开始发热，视野边缘泛起一层暗红，他知道反噬快来了。功法今天还没吸过灵气，强行调动沉淀的灵韵，等于提前透支额度。一旦超量，万蚁啃骨的滋味可不是闹着玩的。
可他也知道，只要断了这口气，下一秒就得被撕成碎片。
于是他咬牙继续，嘴唇几乎不动，只靠内息推动音波，一遍遍重复那段滑稽的调子。汗水从额角滑下，混着灰土，在脸颊上划出黑道。一头边缘的妖狼已经开始原地打转，另一头则低头猛嗅地面，仿佛在找刚才丢失的骨头。
“蠢货。”陆压蹲在书页上，冷眼旁观，“你这调子听着像叫花子讨饭，真以为能控住这群疯狗？”
“那你闭嘴。”陈轩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声音沙哑。
“我说你不行，你还较上劲了？”陆压嗤笑，“你连个完整神通都算不上，这点残韵撑不了十息。等灵力一断，它们把你嚼碎了吐出来我都懒得收尸。”
陈轩没答话，只是把最后一缕灵力压进喉咙，音波骤然拔高一个度，形成短暂震荡。三头靠得最近的妖兽同时晃了晃，其中一头背刺蜥蜴的尾巴“啪”地拍在地上，然后僵住不动，眼珠缓慢转动，像是失去了焦点。
有戏！
他心中刚燃起一丝希望，右眼却猛地一烫，经脉深处传来锯齿般的刺痛——反噬开始了。一股灼热感从丹田窜起，沿着脊椎往上爬，像是有无数细针在血管里钻。
他闷哼一声，膝盖微弯，差点跪下。
“完了。”陆压摊手，“灵力崩了，接下来就是疼得满地打滚，然后被当夜宵。”
陈轩咬紧后槽牙，硬生生把那口气顶住。他不能倒，一倒就全完了。他盯着那头眼神涣散的蜥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再撑一下，再撑一下！
他抬起颤抖的手，抹了把脸上的汗，重新凝聚气息。音波再度响起，这次带着一丝嘶哑和杂音，像是破锣配破鼓，难听得连他自己都想捂耳朵。
可偏偏就是这难听的调子，让兽群出现了裂痕。
一头赤鬃妖狼原本龇牙咧嘴，突然低头舔爪子，另一头则莫名其妙地对着空气吠了两声。最离谱的是那头领头的巨狼，竟缓缓趴下，前肢交叠，像条看家狗等着喂食。
“哈……”陈轩喘了口气，嘴角咧开，露出森白牙齿，“你还真吃这套？”
“别高兴太早。”陆压冷冷道，“它们只是暂时迷惑，不是真被控了。你这水平，顶多算给野狗扔了块骨头，让它愣两秒。”
话音未落，那头趴下的巨狼耳朵忽然一竖，眼中凶光再现。它低吼一声，猛地抬头，獠牙再次外翻。
其他妖兽也纷纷回神，绿瞳重新锁定陈轩，杀意再起。
“操！”陈轩心头一沉，立刻加大输出，音波频率加快，试图重新压制。可经脉里的刺痛越来越强，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他能感觉到，控制力正在流失。
但也不能放弃。
他深吸一口气，将最后一点灵力注入音律，同时把储物袋里仅剩的一块碎灵石掏出来，塞进嘴里狠狠一咬。石粉混着血水咽下，一股微弱暖流涌向四肢。
音波再次扩散。
这一次，一头背刺蜥蜴的尾巴彻底停住，眼珠失焦长达三息；两头妖狼脚步虚浮，像是喝醉了酒。整个包围圈出现了短暂的混乱，有的原地转圈，有的互相低吼，仿佛分不清谁是敌人。
“有点意思了。”陆压眯起眼，“居然能让它们自相猜疑。”
陈轩没说话，整个人都在抖。汗水浸透了灰袍，贴在背上冰凉一片。他的视线开始模糊，右眼火辣辣地疼，像是被人塞了烧红的铁钉。
但他还在哼。
哪怕声音已经变调，哪怕喉咙快要撕裂，他依旧维持着那段滑稽的旋律，一遍又一遍，像一台坏掉的留声机，固执地播放着唯一的唱片。
一头妖狼突然冲同伴扑去，獠牙咬上对方脖子，鲜血喷溅。另一头蜥蜴尾巴横扫，把旁边同类抽得翻滚出去。包围圈乱了。
可还有几头死死盯着陈轩，没有动摇。
尤其是那头领头的赤鬃巨狼，它站在原地，肌肉紧绷，眼球暴突，像是在与某种力量对抗。它的嘴巴一张一合，却没有发出声音，仿佛在无声咆哮。
陈轩看懂了——它在挣扎。
它快撑不住了。
只要再来一下，只要再加一把力！
他猛地吐出嘴里的石渣，将全部意志集中在喉间，音波陡然提升至极限。那一瞬间，整片山道仿佛安静了一瞬，连雾气都停滞不动。
巨狼的身体猛地一僵，前肢重重砸在地上，脑袋低垂，獠牙插入岩石。
赢了？
不——
它的头缓缓抬起，眼中血丝密布，喉咙里挤出一声低沉的呜咽，像是屈服，又像是诅咒。
陈轩没敢放松，音波仍在持续。他知道，这一刻的静止不是胜利，而是风暴前的寂静。任何一丝松懈，都会让他万劫不复。
陆压站在书页上，难得没再嘲讽。他盯着兽群，小脸上看不出情绪。
“你这招够蠢的。”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难听，费劲，效率低。换成我，早就一把火烧了它们。”
“可你现在没火。”陈轩喘着气，嘴角扬起，“而我，还在唱。”
“唱你个头。”陆压翻了个白眼，“你再哼下去，嗓子就得废了。”
“废了也比死了强。”他咧嘴一笑，汗水滑进眼睛，刺得生疼。
音波仍在扩散，兽群陷入诡异的静止。有的呆立原地，有的互相低吼，有的甚至开始啃咬自己的爪子。那头巨狼依旧低着头，但身体微微颤抖，像是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陈轩站在原地，双目紧盯前方，口中旋律未断，右手紧握《噬灵诀》，左手按在剧痛的右眼上。他的呼吸粗重，每吸一口气都像在拉破风箱。
胜负未分。
控制未成。
失败未定。
他就这么站着，像一根插在死地中的旗杆，任风吹雾涌，血汗横流，歌声不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