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像一锅煮糊的浆子,糊在陈轩脸上,湿得能拧出水来。他刚迈出第三步,右脚踩下的泥地忽然一颤,不是错觉,是整条山路都在抖。
他立马收住脚。
左腿顺势往后滑了半尺,背脊“咚”地撞上岩壁,震下一层灰白苔粉。右手本能往胸口内袋一按,《噬灵诀》还在,书皮微烫,像是揣了块热红薯。他没松手,指腹隔着布料摩挲着封面裂痕,确认那道封魔契纹路没变样。
“不对劲。”他低声说。
话音未落,前方雾里传来第一声低吼。
不是狼叫,也不是虎啸,更像是铁链在地上拖,带着一股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锈味。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七八个声音叠在一起,忽高忽低,像一群人在同时念咒。
地面开始震。
不是轻微晃动,是那种你站在桥上,底下炸药包齐爆的感觉。脚底的碎石一颗颗跳起来,啪啪打在他鞋面上。
然后,眼睛亮了。
先是两点幽绿,浮在离地三尺的位置,接着是四点、八点……数到二十多双时,陈轩干脆不数了。那些光点在雾中缓缓推进,排成半弧形,把他堵死在山道拐角。前面是深洼,左右是陡坡,身后是断崖——这地方要命就命在,看起来能走,其实全是死路。
腥风扑面。
不是野兽身上的臊味,是血干了之后黏在骨头上的那种臭,混着腐叶和烂肉,钻进鼻孔直冲脑门。陈轩胃里一抽,差点把嘴里的碎灵石渣给吐出来。
“老墨。”他嗓子发紧,“醒着吗?”
《噬灵诀》封面一抖,墨色小人“噌”地弹出来,三寸高,穿着玄袍,袖口金线闪了一下。陆压站定,眯眼扫向前方,小脸皱成一团。
“七头炼气五层以上。”他冷冰冰报数,“剩下都是杂鱼,但也够你喝一壶的。”
“能打吗?”陈轩问。
“你问我?”陆压翻白眼,“我又不会打架,我只会说话难听。”
“那你倒是说点有用的。”
“有用的就是——别打。”陆压指着最前头一头赤鬃妖狼,“那家伙爪子缝里还卡着半截人手指,最近吃的,新鲜。后面那头背刺蜥蜴尾巴一甩能拍碎青岗岩,你猜你脑袋算硬还是石头算硬?”
陈轩没答,左手已经摸到了左腰储物袋。
妖核在掌心发烫,表面赤鳞纹微微蠕动,像是感应到了同类的气息。他闭眼一瞬,右眼突然抽痛,视野里闪过一道暗红符文,转瞬即逝。他咬牙忍住,再睁眼时,妖核已给出反馈——这些妖兽体内的灵流驳杂,但确实有几股强得离谱。
“不是普通野兽。”他说。
“废话。”陆压嗤笑,“你以为这种破地方能养出炼气五层的畜生?它们是被人喂出来的,或者——被什么东西逼着进化的。”
前方动静又起。
三头赤鬃妖狼踏出浓雾,每一步落下,爪尖在岩石上犁出三道深痕。獠牙外翻,涎水滴在石板上,滋啦作响,冒起白烟。其中一头仰头,脖颈肌肉绷紧,正要咆哮——
陈轩立刻抬手,把《噬灵诀》往前一挡。
书页无风自动,翻到中间某页,墨迹隐约浮现一个“噤”字,微光一闪即灭。那头狼喉咙里的吼声硬生生卡住,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眼球暴突,愣是没叫出来。
“你还挺会用工具。”陆压啧了一声。
“少废话。”陈轩低声道,“今天还没吸过灵气,我不想现在就用额度。”
“聪明。”陆压难得夸一句,“反噬快来了吧?看你脸色跟死人差不多。”
“还撑得住。”陈轩活动了下手腕,咔吧两声脆响。他把最后一颗碎灵石从嘴里取出,贴在掌心,五指收拢,石块边缘嵌进皮肉,留下浅浅印子。
“准备动手?”陆压跳到他肩头,袖子一甩,“你要真敢冲,我就喊加油。”
“我不是去冲。”陈轩盯着那头领头的妖狼,右眼微微眯起,“我是去看看它们到底想干什么。”
话音未落,他忽然往前跨了一步。
不是冲锋,只是往前走了一步,靴底踩碎一块浮石。
哗啦——
所有妖兽瞬间躁动!
赤鬃狼龇牙低吼,骨刺巨蜥尾尖一摆,轰地砸塌旁边一块立石。十几双绿眼齐刷刷锁定他,杀气凝成实质,压得人呼吸一滞。
陈轩却没停。
又走一步。
再一步。
直到距离最近的那头狼不足五丈,他才停下。
“你们拦我。”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山道里格外清晰,“是因为有人指使,还是单纯饿了?”
没人回答。
当然没人回答。
但他看见了——那头巨蜥的尾巴尖,在地上轻轻点了两下。
不是随意摆动,是节奏性的敲击,像是某种信号。
“有意思。”陈轩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看来你们还不完全是野兽。”
陆压在他肩头冷笑:“蠢货,它那是叫后头的准备包抄。”
陈轩耳朵一动。
果然,岩坡两侧传来细微摩擦声,是爪子刮过石头的声音。不止一头,至少三四道气息正在悄悄合围。
他缓缓抬起左手,妖核贴在掌心,赤鳞纹路因感应到威胁而剧烈震颤。右手则慢慢翻开《噬灵诀》,书页沙沙作响,墨人陆压跃回封面,双臂环抱,眼神轻蔑扫视兽群。
“七头主力,十一头辅助。”他低声总结,“包围圈已成,没有退路。”
“所以呢?”陆压问。
“所以——”陈轩深吸一口气,湿冷空气灌进肺里,带着泥土和血腥味,“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他将碎灵石捏入指缝,五指收拢,灵力缓缓注入。石块开始发热,表面浮现出细密裂纹。另一只手握紧《噬灵诀》,书皮滚烫,像是烧红的铁片。
右眼又是一阵剧痛。
他没揉,只是死死盯着前方。
领头的赤鬃狼终于动了。
前肢微屈,肌肉隆起,眼看就要扑出——
陈轩左脚蹬地,身体后撤半步,背脊再次贴上岩壁,稳如钉桩。
他没逃,也没冲。
他就这么靠着,双手戒备,碎灵石藏于指间,《噬灵诀》摊开于掌心,右眼微眯锁定兽群,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只等那一根弦断。
陆压站在书页边缘,三寸小身板笔直,冷眼俯视。
妖兽们也没再动。
半弧形的包围圈静止不动,绿瞳闪烁,涎水滴落,岩石被腐蚀出一个个小坑。风穿过山谷,吹得雾气翻涌,像一场无声的对峙。
陈轩的呼吸很轻。
每一口都控制在最低限度,不让胸膛起伏太明显。他知道,只要他露一丝破绽,这群畜生就会蜂拥而上,把他撕成碎片。
他也知道,自己现在经脉未稳,右眼余痛未消,功法今日尚未吞噬灵气,若强行出手,反噬随时可能爆发。
但他更知道——
有些事,躲不过。
比如现在。
他盯着那头赤鬃狼的眼睛,低声说:“你凭什么觉得我不敢?”
狼没反应。
可就在这一瞬,他指尖的碎灵石,裂纹更深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