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仅要回应冯瀚被捕的舆论风波,更要借此机会,将公众的视线,从冯家的丑闻,转移到一场精心设计的商业战争上。
滨城国际会展中心,最大的新闻发布厅里,闪光灯亮得像一片永不熄灭的白昼。
郭漫没有去现场,甚至没有打开电视。
她只是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正实时播放着这场网络直播。
屏幕中的冯朔,一袭得体的深灰色西装,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温润谦和,举手投足间,散发着一种旧式文人的儒雅与从容。
他对着台下上百家媒体的长枪短炮,侃侃而谈,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来,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沉稳。
“首先,我谨代表天合集团,以及我个人,为我侄子冯瀚的个人不当行为,向公众,特别是因此事受到困扰的郭玉春酒业郭漫女士,致以最诚挚的歉意。”
他站起身,对着镜头,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姿态十足,滴水不漏。直播间的弹幕瞬间炸了锅。
【卧槽,这气度!比他那个嚣张跋扈的侄子强了一万倍!】
【这才是豪门掌舵人该有的样子啊,主动道歉,有担当!】
【路转粉了,这位冯朔先生看起来好靠谱。】
郭漫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桌面上划过,心底的寒意却越来越重。
她身旁的沈辞“嗤”了一声,满脸不屑:“演,真他妈会演。开局先卖一波惨,把自己和冯瀚那个蠢货切割开,再博一波同情,老套路了。”
话音未落,屏幕里的冯朔已经直起身子,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痛心与无奈。
“家门不幸,我们一定会积极配合警方的所有调查,绝不姑息。但……”
他话锋一转,那温和的语气里,陡然多了一丝锋利的金属质感。
“……但,一码归一码。我侄子的个人行为,不能与集团的合法权益混为一谈。天合集团作为一家负责任的企业,我们同样有义务,去维护属于我们自己的知识产权。”
他抬手示意了一下,身后的助理立刻将一份文件投影在了大屏幕上。
是几张模糊的、泛黄的手稿照片。
“这是我冯家祖传的酿酒手札部分残页。其中,详细记载了一种利用特定节气的桂花,与特殊草本进行共酿,以激发酒体‘清冽甘醇之魄’的独特理念。”
“桂魄”两个字,被他用红圈特意标出。
郭漫的瞳孔骤然收缩。
只听冯朔不疾不徐的声音继续响起:“我们非常遗憾地发现,郭玉春酒业近期推出的爆款产品‘桂魄’酒,其核心宣传理念,与我家族数代人传承、从未公开的酿造精髓,存在惊人的相似。我们有理由怀疑,郭玉春酒业在产品研发与宣传过程中,通过不正当手段,盗用了本属于我冯家的核心酿造理念。”
他话音刚落,台下一片哗然。
直播间的弹幕也瞬间转向。
【我靠!惊天反转?】
【意思是郭玉(春)才是小偷?偷了人家的创意?】
【我就说嘛,一个离婚的家庭主妇,哪那么容易就搞出爆款?
原来是抄的!】
沈辞的拳头“砰”地一声砸在桌上,震得笔筒嗡嗡作响。
“操!贼喊捉贼!他妈的还要不要脸了!”
郭漫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屏幕。
她知道,这才是冯朔真正的杀招。
果然,冯朔对着镜头,露出一抹商业化的、却又显得格外真诚的微笑:“我们尊重任何一个有梦想的创业者,但也绝不容忍任何形式的侵权行为。因此,天合集团法务部,已于今天上午,正式向滨城中级人民法院,递交了针对郭玉春酒业的专利侵权诉讼!”
助理再次上前,将一张盖着法院红色印章的《诉讼受理通知书》投影在了大屏幕上。
“同时,”冯朔的声音像最后的审判官,冰冷而清晰,“我们已成功申请诉前禁令。即日起,法院将暂时禁止‘桂魄’系列酒的生产与销售,直至本案审理结束。”
郭漫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诉前禁令!
这四个字,比一百场舆论战的杀伤力都要大!
这意味着,郭玉春的现金奶牛,他们赖以生存的主打产品,被从根源上直接掐断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郭漫的手机、办公室的座机,以及沈辞的手机,如同被引爆的炸弹链,疯狂地响了起来。
不用接,她也知道电话那头是谁。
是各个渠道的合作商,是预定了货款的经销商,是银行的信贷经理……是所有被这道禁令吓破了胆的“合作伙伴”。
断供、撤柜、催款、终止合作……可以预见,一场墙倒众人推的商业雪崩,已经开始了。
冯朔这一手,太毒了。
他根本不跟你在舆论场上玩那些虚的,而是直接动用法律武器,釜底抽薪,用最“合法”的阳谋,将你一击毙命。
她从一个被同情的受害者,瞬间被钉在了“商业窃贼”的耻辱柱上。
更让她心头发冷的是,冯朔的连环杀招,还不止于此。
沈辞的手机响了一声,是一条加密信息,他点开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出事了。全伯在疗养院的住院信息,被人挂到网上去了。”他咬着牙说道,“现在疗养院楼下,围了一堆自称是‘媒体’的混混,拿着手机就想往里冲,说是要采访‘事件关键证人’,把老人家吓得不轻。”
恐吓、骚扰、制造压力。
这是在逼全伯闭嘴,也是在警告郭漫,他冯朔的手段,不止在商场之内。
郭漫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的慌乱已经褪去,只剩下如深潭般的冰冷与平静。
她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给了财务总监:“刘姐,盘一下我们账上所有的流动资金,一分不差地报给我。另外,通知所有部门主管,十分钟后,会议室开会。”
挂断电话,她看向沈辞,声音沉稳得不像一个刚刚遭遇灭顶之灾的人:“复盘一下,我们现在手里还有什么牌。”
沈辞看着她这副模样,焦躁的心反而安定了下来。
只要郭漫不倒,天就塌不下来。
“牌不多了,”他迅速进入状态,在白板上飞速写画,“现金流最多撑不过半个月。‘桂魄’被禁,等于主营业务停摆。舆论上我们现在是绝对的下风。唯一的优势,就是我们知道他们在撒谎,但……我们没证据。”
郭漫走到白板前,看着上面的绝境分析,沉默了片刻。
“既然他想把水搅浑,”她拿起一支红色的马克笔,在白板的角落里,重重地写下三个字——陈立峰,“那我们就把这潭水,搅得更浑。浑到他自己都看不清鱼在哪里。”
沈辞看着那个名字,眼睛一亮:“你是说……那条老狐狸?”
郭漫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敌人的敌人,未必是朋友,但可以成为最锋利的刀。帮我联系他,就说,我想请他喝杯茶。”
滨城,一家不对外开放的私人会所,禅意深深的茶室内,沉香袅袅。
陈立峰穿着一身藏青色的中式盘扣褂子,正慢条斯理地用茶夹温着杯。
他那张总是笑眯眯的脸上,此刻看不出任何情绪,像一尊弥勒佛。
郭漫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半句寒暄。
她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份薄薄的文件,轻轻推到了茶台中央。
“陈董,初次见面,一点小小的见面礼。”
陈立峰的眼皮抬了抬,目光落在文件上,却没有立刻去拿。
他端起品茗杯,轻啜了一口,才慢悠悠地开口:“郭董现在可是全城的热点人物,不在公司处理焦头烂额的官司,怎么有闲情逸致来找我这个老头子喝茶?”
“官司是冯朔的,不是我的。”郭漫平静地回答,“我只是来找陈董,聊一聊滨城未来的高端白酒市场格局。”
陈立峰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市场格局?郭董说笑了。郭玉春现在自身难保,还有心情关心市场?恕我直言,这场官司,你没有半点胜算。冯朔这一招,摆明了就是要用诉讼拖死你。”
“我当然知道。”郭漫点了点头,指了指那份文件,“所以,我来给陈董送一份机会。”
陈立峰终于放下了茶杯,带着几分审视,拿起了那份文件。
只翻了两页,他脸上的笑容就彻底凝固了。
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里,精光一闪而过。
文件里,记录的并非什么商业机密,而是一些关于“根曲”在特定湿度和温度下,如何与环境中特定微生物群产生奇妙反应的初级数据和培育条件。
内容不多,但对于剑南这种常年被“曲种”品质所困扰的老牌酒厂而言,不亚于一张通往新世界大门的地图!
“郭董,你这是什么意思?”陈立峰合上文件,声音变得有些沙哑。
“意思很简单,”郭漫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冯朔的目标,从来不是我这个小小的郭玉春。他的野心,是彻底吞并整个滨城,乃至华东地区的高端白酒市场。今天‘桂魄’倒下了,明天,就轮到您的‘剑南春晓’了。唇亡齿寒的道理,陈董比我懂。”
她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一丝蛊惑:“我可以提供部分技术,帮助剑南提升基酒品质,让你们拥有和天合一较高下的底气。而我需要的,只有一个小小的帮助。”
陈立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闪烁不定:“什么帮助?”
“帮我找到一个人。”郭漫的声音压得很低,“二十年前,我父亲那场车祸的卷宗里,有一位关键的目击证人。冯家动用关系,将他的证词和所有信息都强行抹去了。我要把他找出来。”
陈立峰沉默了。
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像是在计算着这笔交易的风险与回报。
良久,他抬起头,重新恢复了那副笑眯眯的样子:“郭董,我很欣赏你的勇气。但……冯朔已经掌控了局面,天合集团现在如日中天。我为什么要为了一个几乎必输的你,去得罪一头正当壮年的猛虎?”
郭漫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
她站起身,没有再看那份资料一眼,仿佛送出去的只是一张废纸。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看着陈立峰,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因为冯朔不知道,我父亲当年留给我的,不止有‘根曲’的秘方。”
“还有一本……足以让整个冯氏家族,都万劫不复的‘账本’。”
说完,她没有再给陈立峰任何追问的机会,转身离去,将那只贪婪又犹豫的狐狸,独自留在了那间香气四溢,却暗藏杀机的茶室里。
陈立峰看着她消失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桌上那份价值连城的资料,眼神中的挣扎与贪婪,几乎要溢出来。
账本?
是真是假?
如果是真的……那这盘棋,可就太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