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漫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不眠夜?
恐怕远不止今晚。
冯瀚最后那个眼神,像淬了毒的钉子,死死地钉进了她的心里,让她浑身发冷。
那不是穷途末路的疯狂,而是某种胜券在握的预告。
市刑侦支队的大楼灯火通明,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速溶咖啡和尼古丁混合的焦躁味道。
郭漫和沈辞被安置在一间空置的办公室里,而不是冷冰冰的问询室,算是张建国能给到的最大便利。
沈辞看她脸色苍白,从自动贩卖机里买了罐热可可,强行塞进她冰凉的手里。
“暖暖手,你刚才在楼上冻僵了。”他压低声音,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后怕和心疼,“疯子,你真是个疯子。你知道吗,刚才阿虎那只手伸过去的时候,我差点就直接冲过去了。”
掌心传来温热的触感,让郭漫微微回神。
她低头看着易拉罐上氤氲出的水汽,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丝。
“冲过去?然后呢?变成第二个被‘请’上车的人?”她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却发现脸部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
这次的局,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全伯是饵,她是钩,而张建国带领的警察,则是收网的手。
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将是万劫不复。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张建国走了进来,脸上不见半点抓获主犯的喜悦,反而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手里拿着几张刚从打印机里出来的A4纸,还带着温热的油墨味。
“情况有变。”他将纸递了过来,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就在冯瀚被带回来后不到一个小时,我们接到了来自京城的通知。”
郭漫接过那份资料,目光一扫,瞳孔便骤然收缩。
纸上印着一个男人的照片和履历。
男人约莫四十多岁,戴着金丝边眼镜,面相斯文,眼神却锐利得像手术刀。
姓名:魏征。
身份:京城天衡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
郭漫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
在商界,魏征这个名字几乎等同于“免死金牌”。
他经手的案子,非富即贵,且以擅长利用程序正义和证据规则,将必输的官司硬生生翻盘而闻名。
他就是规则本身的一把利刃,总能找到最刁钻的角度,切开看似天衣无缝的法网。
“他已经坐上最早一班飞机赶来滨城,并且通过他的团队,在半小时前,成功申请到了与冯瀚的会面许可。”张建国揉了揉太阳穴,眼里的血丝又多了几分,“圈内有个说法,魏征从不接没有把握的案子。他一动,就说明冯瀚背后的水,比我们想象的要深得多。那股力量,已经开始用顶级的资源,从法律层面对我们进行反击了。”
沈辞凑过来看了一眼,忍不住骂了句脏话:“操!杀鸡用牛刀?不对,冯瀚这只鸡,配得上魏征这把屠龙刀吗?”
一句话,问到了点子上。
郭漫将那份资料放在桌上,指尖在“魏征”两个字上轻轻划过,冰冷的纸面仿佛也透着寒意。
冯瀚在滨城固然是一方枭雄,但他的能量,还不足以在被捕后一小时内,就请动京城里这位律政界的大佛。
这背后,一定还有人。一个比冯瀚能量大得多,也藏得深得多的人。
从警局出来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城市即将苏醒,但郭漫的心,却沉入了比昨夜更深的黑暗里。
回到郭玉春酒业的办公室,一夜未归,连空气都显得有些凝滞。
前台小妹看到她和沈辞,眼睛都亮了,连忙将一个半尺见方的快递包裹递了上来:“郭董,沈总,这是今天一早收到的,指名给您的,寄件人信息是空的。”
沈辞的警惕性瞬间提到了最高,一把将郭漫拉到身后,自己则接过那个包裹,眼神示意前台离远点。
他没有立刻拆开,而是像拆弹专家一样,小心翼翼地摇了摇,又凑到耳边听了听。
确认没有异响和流动的液体后,他才从抽屉里拿出一把裁纸刀,戴上战术手套,屏住呼吸,极其缓慢地划开了胶带。
郭漫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冯瀚的报复?还是某个神秘人的警告?
包裹打开,里面没有炸弹,没有毒物,只有厚厚的泡沫填充物。
沈辞拨开泡沫,露出了里面的东西——一部老旧得可以进博物馆的诺基亚手机,以及一张对折的白色卡片。
沈辞先拿起卡片,展开。
上面是用打印机打出来的一行字,字号很大,带着一种冰冷的压迫感:
“有些债,需要用血来还。”
郭漫看着那行字,一股寒意顺着尾椎骨爬上后背。
这话,似乎在哪里听过。
沈辞则拿起了那部诺基亚,机身沉甸甸的,像一块黑色的砖头。
他长按开机键,伴随着经典的开机音乐,屏幕亮了起来。
电量满格,信号满格。
他点开通讯录,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个联系人,姓名栏里存着两个字——“债主”。
郭漫和沈辞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这更像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戏剧,每一个道具都充满了隐喻。
“打过去?”沈辞用眼神询问。
郭漫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沈辞按下了拨号键。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通了。
他按下了免提。
电话那头一片死寂,没有任何人说话。
只能听到一种极其压抑的、仿佛来自一口深井的、沉重而缓慢的呼吸声。
“呼……吸……”
那声音通过电流传来,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诡异,像一只看不见的野兽,正隔着电话线,窥伺着他们。
“喂?你是谁?”郭漫试探着开口。
回答她的,依旧是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呼吸声。
持续了大概十几秒后,对方没有任何征兆地,直接挂断了电话。
嘟……嘟……嘟……
忙音响起,办公室里再次恢复了寂静。
郭漫和沈辞面面相觑,后背都起了一层薄汗。
这比直接的威胁更让人心悸,未知,才是最大的恐惧。
仿佛是为了印证这份不祥的预感,郭漫自己的手机响了,是张建国打来的。
“郭董,坏消息。”张建国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可奈何的怒火,“魏征果然名不虚传。他抓住我们昨晚行动中,‘诱捕’的定义模糊点,以程序存在瑕疵为由,成功申请到了延缓对冯瀚的正式批捕。他为冯瀚争取到了最关键的48小时。”
郭漫的心一沉到底。
48小时,对于冯瀚背后那股势力来说,足够做太多事了。
“还有更糟的。”张建国继续说道,“我们提交的所有关于天合集团盗窃商业机密的物证,包括从冯瀚办公室搜到的、和你那本手记有关的电脑文件,全都被魏征以‘非法证据排除’为由,提出了异议。简单说,就是这些证据的来源有问题,不能作为呈堂证供。我们的调查,现在几乎陷入了僵局。”
挂断电话,郭漫久久没有说话。
她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天空,第一次感觉到了那种无力感。
她精心策划的绝地反击,被对方用更高维度的力量,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不能等了。她不能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警方的调查上。
她必须主动出击!
郭漫猛地转身,对沈辞说道:“帮我联系全伯,我要立刻见他。”
半小时后,在一家不起眼的茶馆包厢里,郭漫见到了被警方保护起来的全伯。
老人家的精神好了很多,但眉宇间的愁云却更加浓重。
“丫头,冯瀚出来了?”全伯一开口,就问到了关键。
显然,他也收到了消息。
郭漫点了点头,直接切入主题:“全伯,我需要知道二十年前,我父亲车祸的全部细节。每一个字,每一个画面,都不要漏掉。现在,只有当年的真相,才能成为击溃他们的最后武器。”
全伯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抖,滚烫的茶水溅了出来。
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深深的恐惧和挣扎。
他沉默了许久,仿佛在进行一场天人交战。
最终,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长叹一口气,缓缓开口:“你父亲的死,冯开山……也就是冯瀚的父亲,他只是台前的一把刀,一个执行者。”
郭漫屏住了呼吸。
“真正觊觎‘根曲’,并策划了那场‘意外’的,是冯开山那个弟弟。一个手眼通天,几乎从不在公众面前露面,却实际掌控着整个冯家命脉的男人——冯朔。”
冯朔。
这个陌生的名字,像一颗子弹,瞬间击中了郭漫的神经。
她将这个名字在唇齿间咀嚼,每一个音节都透着刺骨的寒意。
原来,她一直以来对付的冯瀚,甚至冯瀚的父亲,都不过是冰山浮在水面上的那一角。
真正的巨兽,一直潜藏在深不见底的黑暗里。
深夜,郭漫独自坐在办公室,脑子里一遍遍回想着全伯说出的每一个细节,试图从中找出能够撕开敌人防线的突破口。
突然,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
没有文字,只有一个实时新闻的链接。
郭漫的心猛地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
她颤抖着手指,点开了那个链接。
网页跳转,天合集团的官方公告赫然映入眼帘。
标题用加粗的黑体字写着:
【关于天合集团管理层人事变动的公告】
公告内容简洁而官方:董事长冯瀚先生因“个人健康原因”,需暂时休假静养,经集团董事会一致决议,自即日起,由其叔叔冯朔先生暂代集团一切职务。
公告下方,配着一张冯朔的官方肖像照。
照片上的男人,面容儒雅,戴着一副无框眼镜,嘴角噙着一丝温和的微笑。
可那双透过镜片看过来的眼睛,却深邃得像一口古井,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郭漫的呼吸,在这一刻几乎停滞。
冯朔上任后的第一个动作,就是立刻通知公关部,准备召开一场面向全网直播的媒体发布会。
他不仅要回应冯瀚被捕的舆论风波,更要借此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