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上午,林渡把调查令申请书正式提交给了法院。
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他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
“林渡林律师吗?”
“是我,哪位?”
“我叫马东远,是恒通供应刘总的朋友。刘总把你的联系方式给我的。方便见一面吗?”
林渡问:“什么事?”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关于远达科技的案子。我知道一些事情,可能对你有用。”
林渡沉默了两秒,在心里问系统:“这个人可信吗?”
“叮。马东远,四十五岁,从事电子元器件行业十五年。曾与远达科技有过合作,后因纠纷终止合作。对远达科技有负面评价的历史记录。”
内心吐槽:翻译一下,就是跟远达有仇,想借我的手报仇。
“在哪见?”林渡问。
“你定。”
“律所附近有家咖啡馆,下午三点。”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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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林渡在咖啡馆见到了马东远。
马东远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理得很短,看起来精明干练。
他开门见山地说:“我跟远达打过官司。”
“什么官司?”
“也是合同纠纷。他们说我供的货有问题,要我赔钱。我赔了。”
“你认了?”
“不认能怎么办?”马东远苦笑,“打官司打了一年多,花了几十万律师费,最后还是输了。”
林渡问:“你觉得你输在哪里?”
“证据。”马东远说,“他们内部有一些记录,我拿不到。法官说我没有初步证据,不给我调查令。”
林渡心里一动。
这个情况跟刘志远一模一样。
“你当时是哪个律师代理的?”
“一个老律师,经验挺丰富的,但他也没办法。他说这种案子,没有证据就是白打。”
林渡点了点头:“那你现在找我,是想跟我说什么?”
马东远从包里拿出一沓文件,放在桌上。
“这是我当年打官司的时候收集的一些材料。大部分没用上,但我觉得里面有些东西,可能跟你现在这个案子有关。”
林渡拿起那沓文件,翻了翻。
大部分是远达科技和供应商之间的合同、往来邮件、付款凭证。
其中有一封邮件的复印件引起了他的注意。
发件人是钱立诚,收件人是远达科技的采购总监,内容是:
“建议对恒通供应的供应商资质进行重新评估,重点关注其质量体系的合规性。”
这封邮件发送的日期,是恒通供应中标后的第三周。
也就是刘志远接到那个“能不能加点价”电话的同一周。
林渡把邮件复印件单独拿了出来。
“这份东西,你当时提交给法院了吗?”
“提交了,”马东远说,“但法官说这封邮件不能证明远达有恶意,只是正常的供应商管理行为。”
林渡在心里问系统:“这封邮件有没有什么背景?”
“叮。钱立诚发送这封邮件的当天,曾与周海东通过电话。”
又是一个连线。
钱立诚和周海东的通话,然后是这封建议重新评估恒通供应的邮件。
时间线对上了。
林渡抬起头:“这份材料我能复印吗?”
“送你了,”马东远说,“我也用不上。我就一个要求——如果你打赢了这个案子,告诉我就行。”
“我会的。”
马东远站起来,跟林渡握了握手。
“林律师,你看着挺年轻的,但你问的问题跟别的律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别的律师只问我有什么证据。你问我当时发生了什么,谁说了什么话,什么时候发生的。”
林渡笑了笑,没解释。
内心吐槽:因为我有一个八卦系统,每天给我推送一些有的没的。不用就浪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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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东远走后,林渡坐在咖啡馆里,把那沓材料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除了那封邮件,还有几份东西也很有价值。
一份是远达科技内部的质检报告,显示马东远供的货“存在轻微外观瑕疵,但不影响使用”。
马东远说这份报告是远达内部的人匿名寄给他的。他不知道是谁寄的,也不知道寄件人是怎么拿到这份报告的。
林渡盯着那份质检报告看了一会儿。
内容跟刘志远的案子里他看到的那份内部质检记录几乎一模一样——都是“轻微外观瑕疵,但不影响使用”。
套路完全一样。
先找毛病——不管多小,先定义为“质量问题”。
然后谈判——要么赔钱,要么退出。
供应商不愿意赔钱,就打官司。
打官司的过程中,供应商没有证据,远达科技有内部记录,法院倾向于采信有记录的一方。
结果就是:供应商赔钱,或者被挤出供应链。
林渡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词:标准化作业。
内心吐槽:这已经不是个案了。这是一套完整的、标准化的操作流程。远达科技的法务部门,把这套流程做成了一个“供应商管理工具”。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
这套流程的关键是什么?
是“证据”。
远达科技内部有完整的质检记录、邮件往来、会议纪要。供应商什么都没有。
上了法庭,法官一看——你有记录,他没有记录,那我当然信你。
供应商就算觉得冤,也说不出来。
而这一切的幕后推手,很可能就是钱立诚。
他是法务总监,负责设计这套“合规”的流程。每一步都在法律框架内,看起来无懈可击。
但“合规”不等于“正当”。
把“轻微外观瑕疵”包装成“严重质量问题”,然后用诉讼威胁供应商——这件事本身不违法,但林渡觉得不对劲。
他在心里问系统:“钱立诚做这些事情,是他的个人行为,还是远达科技的公司策略?”
“叮。钱立诚的上述行为,均已在远达科技内部获得批准。但批准层级不详。”
也就是说,至少是得到了公司高层的默许。
林渡把笔记本合上,结了账,离开了咖啡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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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律所,林渡把马东远给的材料和自己之前整理的东西汇总在一起,做了一个时间线图。
2019年,远达科技开始面临毛利率下降的压力。
2020年,远达科技供应链管理部副经理周海东离职,创办自己的贸易公司。
2021年,远达科技法务总监钱立诚开始频繁参与供应商管理工作。
2022年,远达科技起诉了至少五家供应商,案由均为“产品质量问题”。
2023年,恒通供应中标远达科技的年度框架协议,价格较低。
中标后第三周,钱立诚建议重新评估恒通供应的供应商资质。
2024年,远达科技起诉恒通供应。
时间线上,还有几个空白点。
周海东离职和钱立诚开始参与供应商管理之间,有没有关联?
那五起诉讼的和解金额,远达科技拿到了多少钱?
周海东的公司在这段时间里,有没有跟远达科技发生过业务往来?
林渡把这些空白点写在便利贴上,贴在墙上那团线的旁边。
他看着那面墙,忽然觉得有些事情比他想得更深。
系统忽然开口:“宿主。”
“说。”
“你墙上贴了二十三张便利贴了。”
“所以呢?”
“一开始是九张。一周之内,翻了两倍多。”
林渡看了一眼墙上的便利贴。
蓝色、黄色、红色,密密麻麻。
内心吐槽:你不说我还没注意。这都快成刑侦剧里的案情分析墙了。
“你查的这些东西,已经超出了律师的工作范围。”
“我知道。”
“你不怕?”
“怕。”林渡说,“但怕也没用。他们已经注意到我了。如果我现在停手,他们也不会放过我。不如继续查,查到他们怕我为止。”
系统沉默了几秒钟。
“宿主,你的心率和肾上腺素……”
“我知道,又在上升。”
“不,这次我是想说——你的心率比一周前稳定了。”
林渡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一周前你听说有人查你的时候,心率从72飙到了112。刚才你提到‘查到他们怕我’的时候,心率是82。”
“所以?”
“你开始适应了。”
林渡笑了一下,笑得很淡。
“适应什么?适应被人盯着?”
“适应不摆烂的生活。”
林渡没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流。
秋天的天暗得早,才五点多,灯已经亮起来了。
他想起自己重生第一天写下的“三不原则”。
不加班。
不站队。
不出头。
那条纸已经在垃圾桶里了。
不是他改变了主意。
是这个世界没有给他“不选”的权利。
你不想卷,别人会推着你卷。
你不想出头,别人会把你拉出来。
你只想安安静静地当一个废物,但系统、案子、神秘的电话、墙上的便利贴,都在告诉你——
回不去了。
林渡转过身,回到座位上,打开电脑。
他开始起草一份新的申请——要求法院调取远达科技在过去三年内所有与供应商质量争议相关的内部记录。
这个申请很可能被驳回。
但他必须试一试。
因为如果他不试,就永远只能被动地等着人家出招。
他想主动一次。
哪怕只是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