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间,郭漫感觉自己不是站在窗后,而是被那道目光剥光了衣服,赤条条地钉在了一面看不见的墙上。
冰冷的恶意顺着脊椎骨一路向上爬,头皮一阵发麻。
她甚至能感觉到,冯瀚在笑,一种猎物已入牢笼的、残忍的狞笑。
这感觉不是错觉,因为她清晰地看见,冯瀚的嘴角真的勾了起来。
“他就是冲着我来的。”郭漫的呼吸下意识地放轻,仿佛怕惊动了楼下那头择人而噬的猛兽。
“不,他是冲着我来的。”身旁的全伯声音低沉,却异常坚定。
他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郭漫从未见过的火焰,那是混杂了仇恨、悔恨与决绝的,积压了二十年的烈焰。
全伯没有再看窗外,而是猛地转过身,将手中那个沉甸甸的合金盒子,不容分说地塞进了郭漫怀里。
金属的冰凉触感透过薄薄的运动服,激得郭漫一个哆嗦。
“丫头,拿着它,走!”全伯的语速极快,声音压得像风中的砂砾,“你父亲当年,就是想带着我去找冯家对质,问问冯开山那老狗,良心是不是被猪油蒙了!结果……结果就出了那场‘意外’的车祸。”
车祸……
郭漫的脑子“嗡”地一声,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
那些尘封的、模糊的、儿时被大人刻意回避的记忆碎片,瞬间被这两个字串联了起来!
父亲的葬礼,母亲终日以泪洗面的脸,家族产业的迅速凋零……原来那不是意外!
“今天,我这条老命,就算替你父亲,还你一个公道!”
全伯说完,不等郭漫有任何反应,毅然决然地转身,那佝偻的背脊在这一刻挺得笔直,像一杆饱经风霜的老枪。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门边,一把拉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我不能……”郭漫下意识地想去拉他,可指尖只触到一片冰冷的空气。
她不能让他一个人去面对!
但理智又疯狂地告诉她,现在冲出去,除了多一个陪葬的,没有任何意义。
她的手死死地攥着那个合金盒子,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她强迫自己冷静,颤抖着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点开那个早已准备好的直播软件。
镜头对准了窗外,将楼下那剑拔弩张的一幕,通过加密线路,实时传输到了一公里外那辆不起眼的车里。
楼下,冯瀚已经走到了小楼前。
阿虎像一尊沉默的铁塔,跟在他身后半步之遥,另外两名黑衣保镖则散开在两侧,封死了所有可能的退路。
全伯就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昏黄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个孤独的守墓人。
“冯瀚,”全伯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锥子,精准地刺破了这死寂的夜,“二十年了,你晚上……睡得着觉吗?”
冯瀚停下脚步,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眼前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老人,眼神像是在看一只不知死活的蝼蚁。
“你是谁?我应该认识你?”他掸了掸大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轻蔑。
“我是谁不重要,”全伯笑了,笑声里带着无尽的悲凉与嘲讽,“重要的是,你还记不记得二十年前,西郊盘山路上那辆刹车失灵的货车?记不记得那个被你们父子俩联手害死的老实人,郭伯雄!”
“郭伯雄”三个字一出口,冯瀚脸上的玩味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触及逆鳞的阴鸷。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死死地盯着全伯,仿佛要将他整个人看穿。
“老东西,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他的声音冷得像冰,“你这是在诽谤。”
“诽谤?”全伯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仰天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废弃厂区里回荡,显得格外凄厉。
“我今天就站在这里!你敢不敢指天发誓,郭伯雄的死,跟你冯家没有半点关系?!”
冯瀚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他不再废话,只是对身后的阿虎,冷漠地偏了偏头。
一个眼神,已经代表了一切。
“请”全伯上车。
至于上了车之后是生是死,那就不是外人需要关心的了。
阿虎面无表情地跨上台阶,那蒲扇般的大手,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压迫感,缓缓伸向全伯的肩膀。
郭漫在二楼的窗后,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她死死咬着嘴唇,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她的手指悬在报警电话的拨号键上,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她相信沈辞,但这种将他人的性命押在另一个人身上的感觉,让她备受煎熬。
一公里外,车内。
沈辞的额头上全是冷汗,眼睛死死盯着电脑屏幕上郭漫传回的实时画面。
冯瀚那张写满“老子就是法律”的嚣张嘴脸,和阿虎那只即将扼住老人咽喉的手,像两把钳子,紧紧夹住了他的神经。
干!报警!现在就报警!
这个念头在他的脑子里疯狂咆哮。
但他握着手机的手,却稳如磐石。
他强迫自己去看郭漫在计划开始前发给他的最后一条信息——“按计划行事,相信张队,更要相信我。”
妈的,疯子!两个都是疯子!
沈辞低声咒骂了一句,手指在键盘上翻飞如蝶。
他没有拨打110,而是将这段刚刚录下的、包含着冯瀚与全伯激烈对峙的视频,掐头去尾,抹掉所有可能暴露信息源的背景,然后,用一个虚拟IP,打包发给了通讯录里一个特殊的群组——【滨城财经夜班突发记者联盟】。
附言只有一行字:【天合集团董事长冯瀚深夜密会故人,疑涉二十年前旧案,西山老酒厂,速来!】
信息发出的瞬间,他仿佛听到了无数记者从床上弹射而起的声音。
与此同时,废弃酒厂。
就在阿虎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全伯衣领的那一刹那——
“唰!唰!唰!”
数十道刺眼的强光手电筒光柱,如同凭空出现的神罚之剑,从四面八方的废墟暗影中同时亮起,瞬间撕裂了夜幕,将冯瀚一行人牢牢地钉在了光柱的焦点!
“不许动!警察!”
一声雄浑的暴喝如平地惊雷,紧接着,是无数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以及金属撞击的咔哒声。
只见一个个身着作战服、手持防暴装备的警察,如同从地底下冒出来一般,从残破的墙体后、生锈的储罐边、坍塌的厂房里现身,转瞬间便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包围圈。
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在场的每一个天合集团的人。
冯瀚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比墙皮还白。
他脸上的嚣张、阴鸷、冷漠,在这一刻尽数碎裂,只剩下一种见了鬼似的错愕与不敢置信。
他猛地转头,视线扫过那些从天而降的警察,最后,死死地定格在了为首的那个男人身上。
张建国推开头盔的面罩,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一步步从包围圈中走出,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冯瀚的心脏上。
“冯瀚,”张建国站定在他面前,声音冷硬如铁,“我代表市刑侦支队,正式通知你。你因涉嫌非法入侵商业系统、盗窃商业机密,并与公民李文博失踪案有重大关联,现在依法对你进行拘捕,并对你的随行人员及车辆进行搜查!”
他晃了晃手中的搜查令和拘捕令,上面的红章在强光手电的照射下,刺眼得像一团火。
陷阱!
从他接到那条匿名信息,说郭家的余孽藏在这里开始,他就一脚踏进了一个为他量身定做的巨大陷阱!
冯瀚的目光越过张建国的肩膀,看向了那栋二层小楼。
只见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郭漫的身影,平静地出现在了门口。
她就站在那里,夜风吹动着她的发丝,眼神冷冽如霜,像一个手握棋盘、刚刚完成最后一步绝杀的执棋者。
这一刻,冯瀚终于什么都明白了。
什么狗屁录音,什么陈立峰的舆论攻击,那些都只是烟雾弹!
是障眼法!
郭漫这个女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用那些上不了法庭的“证据”跟他私了!
她一步步示弱,一步步挑衅,甚至不惜将自己当做最后的诱饵,引他亲自下场,就是为了在警方早已布好的天罗地网前,上演这最后一出请君入瓮的戏码!
他,冯瀚,就是钉死自己的最后一颗证据!
“咔哒!”
冰冷的手铐,锁住了冯瀚的手腕。
这位在滨城商界翻云覆雨的大佬,此刻狼狈得像一条丧家之犬。
两名警员押着他,从郭漫身边经过。
就在两人擦肩而过的一瞬间,冯瀚突然停下脚步,侧过头,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在她耳边低语。
他的脸上没有绝望,没有愤怒,反而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的疯狂。
“你以为……这就结束了?”
“郭漫,我父亲留给我的东西,远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
郭漫的心脏,猛地一凛。
她看着冯瀚被押上警车的背影,那双充满了疯狂与怨毒的眼睛,像两条毒蛇,死死地缠住了她的神经。
一股比刚才面对他时更加强烈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警笛声由远及近,最终响彻了整个西山。
但郭漫知道,这喧嚣的警笛声,或许只是另一场更残酷风暴的序曲。
张建国走到她身边,看着远处闪烁的警灯,沉声说道:“走吧,郭董,回队里做个笔录。冯瀚这种人,嘴硬得很,今晚估计会是个不眠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