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地还在脚底“噗叽”作响,每走一步都像踩在腐烂的兽皮上。陈轩没停,也不敢停。雾太浓,声音传不远,但动静一大,连他自己都觉得像是在敲锣打鼓招人来砍。
他刚绕过洼地侧翼,右眼又烫了一下。
不是幻觉。这回比刚才还狠,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铁签子捅进眼球,再轻轻搅了半圈。他脚步一滞,左腿本能地往后撤了小半步——
“嗤!”
一道黑影从地下暴起,速度快得撕出音爆,泥浆四溅中直扑咽喉。那东西浑身裹着湿滑黑鳞,四肢着地,爪尖泛着幽绿,裂开的嘴横贯整张脸,里头锯齿密布,腥臭味冲得人脑仁发麻。
陈轩后仰,灰袍肩口“刺啦”一声被利爪撕开三道口子,皮肤擦破,血珠顺着锁骨往下淌。他落地时没稳住,屁股砸进泥里,溅了一身黑水。
“操!”他低骂一句,就地翻滚两圈卸力,右手立刻抽出雷殛印碎片横在胸前。那玩意儿只剩巴掌大一块边角料,边缘还崩了个豁口,但好歹是渡过雷劫的东西,邪祟沾了会疼。
他左手拍向腰间储物袋,《噬灵诀》书页自动翻动,墨色小人陆压从封面裂缝里蹦出来,袖口金线魔纹一闪,炸雷般吼道:“蠢货!别看它眼睛——那是假的!”
陈轩一愣:“它哪有眼睛?”
“就是没有才叫你看不得!”陆压跳脚,“你右眼现在是它的感应器,盯久了它就知道你在哪儿!收神!用耳朵听!用鼻子闻!用你他妈刷茅房练出来的直觉!”
陈轩闭眼,深吸一口气。
妖核在他肺里嗡鸣,像台老旧的空气净化器突然开机。空气中铁锈味更重了,混着纸灰和焦发,还有股说不清的酸腐气,像是死鱼泡在醋缸里发酵了一个月。
他睁开眼,不看那怪物的脸,只盯着它前爪落点。
果然,那东西落地后没立刻扑,而是四肢贴地爬行,身形扭曲,像条被人踩扁又弹起来的蛇。它移动轨迹呈波浪形,忽左忽右,每次跃起前都会在雾中短暂消失,再出现时已换了个方向。
“这玩意儿能隐形?”陈轩低语。
“不是隐形,是雾在帮它。”陆压缩在书页边缘,声音压得极低,“这片雾含灵性,能扭曲视线。你靠妖核嗅它残息,别信眼睛。”
陈轩点头,左手摸出一把碎灵石捏在掌心。这种低阶灵石是他从杂役院顺来的边角料,灵气稀薄,但胜在量大。他屏住呼吸,等那生物第三次跃起时,猛地将碎灵石往斜前方一扬。
“砰!”
微弱灵爆炸开,声光一闪即逝。那怪物动作一顿,裂口朝外喷出一股黑雾,却被灵爆扰了节奏,落地时偏了半尺,左肩撞上一块凸岩。
就是现在!
陈轩甩手打出一道残韵剑气——这是他之前吞噬某个剑修遗骸时得的边角料,不成体系,仅有三成威力,飞出去时还歪歪扭扭,像喝醉的蚊子。
“哧!”
剑气斩中怪物左肩,黑鳞崩裂,溅出墨绿色浆液。那东西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却没停下,反而四肢一蹬,掀起泥浪直扑而来。
“靠,这么抗打?”陈轩背脊发凉,就地一滚躲到半埋的巨石后。背部刚贴上石头,就听见“咚”一声闷响,两只利爪插入地面,泥浆溅了他一脸。
他抹了把脸,喘了口气,低声问:“这玩意儿到底是什么来路?守墓兽?阵灵?还是哪个疯子炼的实验品?”
“我怎么知道?”陆压冷笑,“我又不是百科全书,我是毒舌书灵,不是活体图鉴。你当我想见多识广?我一万年没出过这破书,见的鬼都比你少!”
“那你刚才喊那么大声干嘛?”陈轩咬牙,“我还以为你有谱。”
“我那是保命常识!”陆压翻白眼,“没见过老虎也知道别盯着它看!你脑子是被门夹了还是被雷劈了?哦对,你是被雷劈过,右眼都结晶化了,难怪缺根筋。”
陈轩没接话,耳朵贴着石头,听着外面的动静。
那怪物没立刻追击,而是在原地缓缓巡游,爪子划过泥地,发出“嘶啦、嘶啦”的声响。所经之处,泥土冒烟,像是被强酸腐蚀。
“它留下的黏液有腐蚀性。”陈轩摸出青玉令牌,裂纹更深了,几乎要断,“九韶控音术还能撑一次,但现在用,等于把底牌扔进臭水沟。”
“聪明。”陆压难得夸了一句,“留着对付真家伙。”
陈轩右眼又开始发烫。
他本想忍,可热感越来越强,视野忽然变了——雾淡了,地面透明了,他看到了那怪物体内。
一道暗红色能量流从脊背末端延伸至头部,粗细不均,像是坏掉的霓虹灯管,一闪一灭。能量流终点藏在脊椎尾端,鼓动频率和之前地下的心跳一致。
“我靠……它核心在后面?”陈轩瞳孔一缩。
“别盯太久!”陆压急喝,“它会感应!”
话音未落,那怪物猛然调头,裂口一张,喷出一团黑雾直奔巨石。
陈轩立刻低头,把脸埋进臂弯。黑雾擦着石头边缘扫过,落在泥地上“滋滋”作响,腾起白烟。
“它发现我了。”陈轩低语。
“废话。”陆压冷笑,“你右眼现在跟探照灯似的,隔三差五闪一下,它要是瞎了才奇怪。”
陈轩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嘴里弥漫开来。他强忍住反噬冲动——今天三次吞噬额度已满,若强行吸收,痛如万蚁啃骨不说,搞不好直接瘫在这儿任人宰割。
他不能吞。
至少现在不能。
“我得换个位置。”他说。
“废话。”陆压翻白眼,“你当它是请你看戏的?它是要你命的。”
陈轩没理他,慢慢挪动身体,借巨石遮蔽,一点点往洼地更深处退。泥地松软,每动一下都带出“啵”的吸力声,他尽量放轻,可在这片死寂里,连自己的呼吸都像打鼓。
他退了约莫十步,拐进一处塌陷的坑道。这里地势更低,四周堆着碎石,勉强能藏身。他背靠岩壁坐下,胸口起伏,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外面,那怪物在原地转了几圈,忽然停下。
它没继续追,而是趴下,四肢收拢,像条守株待兔的毒蛇。裂口微微开合,吐出的气息让雾气微微波动。
“它在等我露头。”陈轩低声道。
“显而易见。”陆压懒洋洋的,“你跑不了,它也不急。它知道你在这片洼地里,迟早要动。”
“所以我得先动。”陈轩摸了摸雷殛印碎片,边缘已经有些发烫,“等它松懈,或者……犯错。”
“它没犯过错。”陆压提醒,“它刚才差点拧下你脑袋,算哪门子犯错?”
“那叫突袭。”陈轩咧嘴,露出森白牙齿,“真正的高手,是让对手以为自己赢了的时候,才动手。”
“装什么逼?”陆压冷笑,“你现在连站都快站不稳,还玩心理战?你当你是宗门大师兄,说话带风?”
“我不是。”陈轩低笑,“我是杂役出身,被人踩惯了。所以我知道——最怂的人,往往最敢拼命。”
他闭上眼,调息片刻,让心跳慢下来。经脉还好,没到反噬临界点,但不能再吞噬了。他必须靠别的办法活下去。
他想起刚才那一眼看到的能量流。
如果核心真在脊背末端,那正面强攻就是送死。他得绕后,找机会一击必杀。
可怎么绕?
那怪物耳朵灵,雾里还能隐形,稍有动静就会暴露。
他睁开眼,看向掌心那块碎灵石。微光闪烁,灵气流向依旧逆旋,说明核心区域还在运作。
“这地方不对劲。”他说,“不是阵法,不是墓穴,也不是封印坑。它就像……被人硬生生抠出来的一块空地,然后塞进这个世界。”
“嗯。”陆压难得没嘲讽,“我也觉得。”
“所以是谁塞的?”陈轩问。
“我又不是活地图。”陆压翻白眼,“你当我是穿越来的?我顶多告诉你——别碰地上那些黑斑,那不是血,是‘蚀骨尘’的残留物,沾多了骨头会酥。”
陈轩低头看了眼脚边。果然,几步之外有一片暗色区域,形状不规则,边缘模糊,像是被水泡过的墨迹。他绕开三尺,继续观察。
那怪物还在原地趴着,一动不动。
但它尾巴微微摆动,扫过泥地时留下一道浅痕。
陈轩眯眼。
那痕迹……似乎有点规律。
短、短、长、停顿。
像某种信号。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右眼又是一烫。
视野中,那怪物脊背末端的能量流忽然亮了一下,频率加快。
它要动了。
陈轩屏住呼吸,手指紧扣雷殛印碎片。
就在这时,陆压突然沉默。
《噬灵诀》书皮温度升高,像是在发热。
“怎么了?”陈轩低声问。
陆压没回答。
他从未见过书灵失声。
而外面,那怪物缓缓抬起头,裂口张开,无声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