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叫完,陈轩没动。
他盯着那声嘎响消失的方向,雾里什么也没留下。脚下的泥地还是湿的,黑色黏液还在指尖没干透,像某种动物吐出的唾沫凝固后那样黏稠。
他把手指在灰袍上蹭了蹭,没擦干净。干脆收手,握紧雷殛印碎片。
这玩意儿现在是他身上最能打的一张牌,虽然只剩一块边角料,连个完整符文都拼不出来,但好歹是正经渡过雷劫的东西,邪祟沾了会疼。他不信这雾谷里真有不怕雷的主。
右眼有点热,不是痛,也不是反噬前兆,就是单纯的发烫,像是被人用火苗贴着眼皮烤了一下。他抬手摸了摸,皮肤正常,没红没肿。
“你刚才看见什么没有?”他低声问。
《噬灵诀》在他腰间鼓囊囊地挂着,书页没翻,陆压也没冒头。过了两秒,那本破书才轻轻一震,墨色小人从封面裂缝里探出半个身子,穿着玄色道袍,袖口金线魔纹闪了闪。
“你问我?”陆压声音懒洋洋的,“我一个三寸高的书灵,趴在书页上比你还瞎。你以为我看得到外面?我靠的是感应——这地方的灵气不对劲,歪的。”
“怎么个歪法?”
“正常灵力是往天上飘的,这儿的倒好,贴着地皮走,一圈圈绕,像谁拿勺子在汤锅里搅。”陆压缩回脑袋,又探出来,“而且味道难闻,闻着像死人指甲泡酒。”
陈轩没反驳。他也闻到了,只是没说得这么恶心。
他往前走了两步,脚底泥土更软,每一步下去都会陷半寸,拔出来时发出“噗叽”一声,跟踩烂西瓜似的。四周雾太浓,五步外就只剩白影晃动,再远一点,连自己的手都看不清。
他贴左边石壁走。岩道出口后的山体还没完全断开,左侧还连着一段倾斜的崖壁,表面风化严重,裂纹纵横。他伸手摸了摸,石头冰凉,带着潮气,指腹刮过几道刻痕。
“禁、入、死。”他念出来。
字是古篆,笔画残缺,但意思清楚。这种警告一般不会乱刻,后面多半真埋过东西。
“你觉得我能回头吗?”陈轩问。
“不能。”陆压答得干脆,“你回头也是死,往前走也是死,不如挑个自己选的死法。”
“有道理。”陈轩咧嘴,牙缝里的血早干了,笑起来像个刚啃完肉的野狗。
他继续往前。右手一直按在储物袋上,里面三样东西:书灵、妖核、碎灵石。妖核是他刷茅房时从深潭捞出来的赤鳞妖核,现在成了鼻子的外挂,能闻出灵力浓度和属性。他吸了口气,让气息沉进肺底,再缓缓吐出,调动妖核感知。
空气中有铁锈味,混着纸灰,还有点像是烧焦的头发。灵力波动很弱,但确实呈逆时针旋转,中心就在前方某处。他掌心那块碎灵石也开始微微发烫,说明周围有能量场干扰。
“你说这地方不该存在?”他问陆压。
“嗯。”陆压终于认真了一点,“我没见过这种布局。不是阵法,不是墓穴,也不是封印坑。它就像……被人硬生生抠出来的一块空地,然后塞进这个世界。边界不自然,灵气流动也不对。”
“所以是谁塞的?”
“我又不是百科全书。”陆压翻了个白眼,“你当我是活地图?我顶多告诉你——别碰地上那些黑斑,那不是血,是‘蚀骨尘’的残留物,沾多了骨头会酥。”
陈轩低头看了眼脚边。果然,几步之外有一片暗色区域,形状不规则,边缘模糊,像是被水泡过的墨迹。他绕开三尺,继续走。
雾气渐渐稀了些,能看到前方十几丈的地方地势下沉,形成一片洼地,地面颜色更深,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浸染过。中央立着半截石柱,歪斜着,上面也有符文,但被磨得差不多了,只能看出个轮廓。
他放慢脚步,每一步都试探着落脚。泥地松软,但说不定底下藏着陷阱。他不想踩到机关,也不想掉进坑里被人当瓮中鳖。
“你有没有发现,”他忽然说,“自从我吞了那个执法文书的灵力,就没人再来追了?”
“哦?”陆压冷笑,“你以为长老甲是你最后一个对手?人家派个傀儡来试探你实力,你打赢了,后面自然要换个厉害的。你现在就像个刚出炉的烧饼,香得很,谁都想咬一口。”
“所以我得赶在别人来之前,找到线索。”陈轩摸了摸青玉令牌,裂纹更深了,几乎要断,“九韶控音术还能撑一次,但我不想用在杂鱼身上。”
“聪明。”陆压难得夸了一句,“留着保命总没错。”
陈轩走到洼地边缘,停下。这里视野稍微开阔,雾也薄了些,能看清三十步内的动静。他背靠一块半埋的巨石坐下,石头冰冷,硌得慌,但他没换位置。这种地方,随便移动反而容易暴露节奏。
他检查身体状态。经脉还好,没到反噬临界点,但不能再吞噬了。今天三次额度已经用完,再多一次就得趴下。他可不想被人抬着走。
“右眼发热的事,你有什么说法?”他问。
“没有。”陆压沉默两秒,“但如果你开始看到不该看的东西,比如影子里长出手,或者听见死人说话,记得第一时间掐我书页。”
“你怕了?”
“我怕你疯。”陆压哼了一声,“宿主要是精神失常,我也得跟着遭殃。你死我不灭,但你变傻,我可没法换人。”
陈轩笑了笑,没接话。他抬头看天,看不见太阳,也看不见云,只有灰白色的雾顶,像一层厚厚的棉絮盖着。时间感在这里变得模糊,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他掏出碎灵石,放在掌心。微光闪烁,灵气流向依旧逆旋,说明核心区域还在运作。他必须过去。
但他没立刻起身。
刚才那一瞬间,他右眼确实看到了东西——雾中站着个人影,模糊,不高,穿着宽大的袍子,脸看不清,但姿势像是在看他。他眨了眼,人影就没了。
他不确定是不是幻觉。
他拍了拍大腿,站起来。泥地吸脚,拔出来时“啵”地一声响。他皱眉,这声音太大了。
“改路线。”他说,“不直线走了。”
“明智。”陆压嘀咕,“直路八成是诱饵。”
陈轩开始绕行。他不再贴崖壁,而是以弧线方式向洼地深处推进,每走十步就停下来观察地面、空气、声音。他发现了一个规律:越靠近石柱,地上的黑斑越多,而且排列似乎有点讲究,像是某种阵法残迹。
他还注意到,自己的影子在雾里显得特别清晰,边缘锐利,不像周围物体那样模糊。他低头看了眼,影子很正常,可总有种错觉——它动了一下,比他的动作慢半拍。
他没提这事。
有些事,说出来就成真了。
走了约莫半炷香,他离石柱还有二十步,突然停下。
空气中那股低频震动又来了。
不是耳朵听见的,是脚底传来的,通过泥土传导,像是某种心跳,缓慢、沉重、有节奏。一下,停两秒,再一下。他站定,感受震动来源。
正下方。
他低头看脚边地面。泥土颜色略深,但看不出异样。他蹲下,用手扒开表层泥,露出底下一层灰黑色的硬壳,像是干涸的沥青。
“别挖。”陆压突然说。
“为什么?”
“这下面是空的。”陆压声音压低,“而且……有东西在呼吸。”
陈轩手停在半空。
他没感觉到风,也没听到喘息,但陆压不会无的放矢。他慢慢收回手,站起身,往后退了三步。
就在这时,右眼猛地一烫。
他眼前景象变了——雾淡了,地面透明了,他看到了下面。
一个巨大的腔室,四壁布满锁链残骸,中央躺着一具骸骨,通体漆黑,关节处泛着金属光泽。骸骨胸口有个窟窿,里面缠着一团扭曲的黑气,正随着节奏膨胀收缩,像一颗活着的心脏。
而那低频震动,正是从那里传出。
他眨了眼,幻象消失。
雾还是雾,地还是地,什么都没变。
但他知道,刚才看到的,是真的。
“你看到了?”陆压问。
“嗯。”
“那就别问是什么了。”陆压声音罕见地严肃,“有些东西,知道名字就会被盯上。”
陈轩没说话。他转身,不再朝石柱走,而是沿着弧线继续绕行,试图找出这片区域的边界。他不想惊动地下那颗“心脏”。
雾谷依旧寂静,只有他踩泥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像是在替谁打着节拍。
他走得很慢,全身肌肉绷紧,右手始终握着雷殛印碎片。左腰储物袋里,《噬灵诀》静静躺着,书皮温度比刚才高了些,像是在发热。
他不知道自己还要走多久。
也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线索,还是陷阱。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不能停。
一停下,这雾就会把他吞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