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行字像一行代码,精准地植入了郭漫的大脑,瞬间激活了她所有的警惕细胞。
什么人?什么目的?为什么是这个时间、这个地点?
无数个问号在她脑中疯狂弹跳,像一锅烧开了的水。
但她的手指却异常冷静,滑动屏幕,将这张诡异的黑白照片连同那行地址,一并截图保存,然后反手就发给了沈辞。
几乎是信息发出的下一秒,沈辞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声音里是压不住的焦急和火气:“你手机是不是中毒了?哪来的乱七八糟的东西?西山老酒厂?那地方荒了快二十年了,闹鬼的传闻比住过的人都多!这百分之百是冯瀚下的套,你绝对不能去!”
他的声音透过听筒,带着电流的嘶嘶声,在空旷死寂的实验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郭漫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再次落回到那张照片上。
屏幕的光映在她眼中,父亲郭伯雄的笑容温和依旧,但那双眼睛里,似乎藏着某种超越了时间的情绪。
那不是单纯的喜悦,更像是一种……托付。
是的,托付。
他看着身边的那个青年,眼神里充满了信任和期许,仿佛在将某种极其珍贵的东西交到对方手上。
而那个青年,那个憨厚朴实的青年,他的手搭在父亲的肩上,姿态亲密,但眼神却不经意地瞟向了镜头之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和坚毅。
这两个人之间,有一种无声的默契和沉重的约定。
这张照片,绝不是随随便便能拍出来的。
“这不是陷阱。”郭漫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至少,不完全是。”
“什么叫不完全是?那地方连个监控都没有,手机信号时有时无,简直是完美的抛尸现场!你现在是冯瀚的眼中钉,他偷了手记还不够,下一步就是要你的命!郭漫,你能不能别这么莽?!”沈辞是真的急了,说话的声音都拔高了八度。
郭漫能想象出电话那头他抓耳挠腮、急得快要原地爆炸的样子。
她心里划过一丝暖流,语气也放缓了一些:“沈辞,你冷静点听我说。你看我爸的眼神,他是在把什么东西交给他身边的那个人。这个发信息给我的人,很可能就是照片上这个青年,或者,是他的后人。他既然敢把这张照片发给我,就说明他和我爸有极深的渊源,而且,他知道手记被盗的事,甚至……他可能知道的比我们更多。”
沉默在电话两端蔓延。
沈辞的呼吸声变得沉重,显然,他也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郭漫的话。
“就算你说的是对的,”半晌,他终于开口,语气里依然充满了不信任,“那他为什么不光明正大地来找你?非要约在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这本身就说明他不敢见光,或者,他也在怕什么人。一个藏在暗处的人,你怎么能信?”
“所以我需要你。”郭漫的声音恢复了清冷,“我必须去。但不是一个人去。你负责在外围接应,带上你那些稀奇古怪的装备,无人机、信号放大器、远程窃听器,能用的都用上。我会把我的实时定位共享给你,并且提前发一份给张建国,设定成定时发送,如果我超过两个小时没取消,就让他直接带人来抄了那个老酒厂。”
她把所有能预想到的风险都安排得明明白白,条理清晰,逻辑缜密。
这已经不是莽撞,而是一场经过精密计算的冒险。
电话那头,沈辞又一次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最后,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疯子。”
骂归骂,但他最终还是妥协了:“地址发我,我今晚就去踩点。明天晚上,你只要敢掉一根头发,我保证把那破厂子给扬了。”
挂断电话,郭漫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下来。
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一夜未眠的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
但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
鱼饵已经撒下,现在,是时候看看那条鲨鱼的反应了。
第二天,整个滨城的财经圈被一颗重磅炸弹搅得天翻地覆。
一向以稳健著称的剑南酒业,毫无预兆地召开了一场紧急媒体发布会。
董事长陈立峰,那个商场上出了名的老狐狸,亲自站到了聚光灯下。
他没有指名道姓,却字字诛心。
“我们深切谴责某些同行企业,在市场竞争中采用非商业、非正当,甚至是非法的手段!”陈立峰对着无数镜头,义正辞严,“商业的本质是创造价值,而不是毁灭价值!当一家企业开始习惯于用暴力手段去清除它的合作伙伴,去解决商业纠纷时,它就已经站在了所有商业文明的对立面!”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记者们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瞬间兴奋起来,各种问题如同连珠炮般抛向陈立峰。
“陈董,您说的‘暴力清除’是指什么?”
“您是否已经掌握了确凿的证据?”
“您暗示的这家企业,是不是最近风头正劲的天合集团?”
面对追问,陈立峰只是摆了摆手,露出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我今天所说的,只是一些基于事实的合理担忧。至于证据我们剑南酒业,将持续关注此事。”
他什么都说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但这一根被他亲手点燃的导火索,已经足够了。
“天合集团涉嫌黑社会式竞争”、“商业大佬暗示合作伙伴遭暴力清除”……诸如此类的标题在短短半小时内,就席卷了各大财经媒体的头版头条。
资本市场是最敏感的。
天合集团的股价,在开盘的瞬间,就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一头向下栽去,短短一个小时,市值蒸发了近三十亿。
天合集团总部,顶楼董事长办公室。
“砰!”
一只上好的骨瓷茶杯被狠狠地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滚烫的茶水溅湿了名贵的波斯地毯,氤氲出大片狼狈的水渍。
冯瀚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胸口剧烈起伏,眼里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一群公关部的高管噤若寒蝉地站在办公桌前,连大气都不敢喘。
“陈立峰这个老东西!他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冯瀚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嘶哑,“谁把李文博的消息捅给他的?!”
没人敢回答。
那份匿名的邮件,就像一个幽灵,来无影去无踪,却精准地戳在了天合集团的软肋上。
录音虽然经过处理,但李文博那标志性的声音,和阿虎冷冰冰的语调,圈内人一听便知。
再加上那段模糊的监控画面,简直就是一记无法辩驳的重锤。
陈立峰正是抓住了这一点,才敢如此大张旗鼓地发难。
他不需要铁证,他只需要一个由头,一个可以攻击天合、打压股价、搅乱冯瀚阵脚的由头。
而现在,他成功了。
冯瀚在办公室里焦躁地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兽。
他怎么也想不通,这件事怎么会泄露出去?
郭漫那个女人,她当时明明就在场!
难道是她?
不可能,她现在应该正为了手记的事焦头烂额,怎么还有心思和能力布下这种局?
“老板,”公关总监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小心翼翼地开口,“现在最关键的是稳定股价,我已经安排人发布澄清公告,并且联系了几个相熟的媒体,准备从侧面敲打一下剑南……”
“没用的!”冯瀚烦躁地挥手打断了他,“陈立峰这只老狐狸,他既然敢出手,就一定还有后招!澄清?只会越描越黑!”
他猛地停下脚步,双眼微眯,一道寒光闪过。
他被郭漫摆了一道,又被陈立峰捅了一刀。
这两件事接连发生,让他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他必须把主动权重新抢回来。
而那个关键的节点,就是《草木酿》手记。
当晚十点,夜色如墨。
西山老酒厂像一头匍匐在黑暗中的钢铁巨兽,残破的厂房和锈迹斑斑的设备在月光下投射出光怪陆离的影子,荒凉得让人心底发毛。
郭漫将车停在距离酒厂一公里外的隐蔽处,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运动服,戴上蓝牙耳机,低声说了一句:“我进去了。”
耳机里传来沈辞沉稳的声音:“无人机已经升空,热成像扫描显示,厂区深处只有一栋二层小楼里有一个热源信号,没有埋伏。我在这里盯着,有任何异常,立刻撤退。”
“收到。”
郭漫深吸一口气,灵巧地翻过半塌的围墙,像一只融入夜色的猫,悄无声息地向着那栋亮着唯一一盏灯的小楼潜去。
越是靠近,空气中那股尘封的酒糟和发酵谷物混合的气味就越是浓郁。
这是时间的味道,也是记忆的味道。
小楼的门虚掩着,郭漫轻轻推开,一股暖气夹杂着淡淡的茶香扑面而来。
二楼的办公室里,一盏老旧的台灯散发着昏黄而温暖的光。
一个男人正背对着她,坐在窗前,似乎在看着窗外的夜色。
他的背影有些佝偻,两鬓已然斑白,但那宽阔的肩膀,依稀还能看出年轻时的硬朗。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来。
当看清他脸的那一刻,郭漫的心跳漏了一拍。
就是他。
照片上那个憨厚朴实的青年,如今已经被岁月刻上了满脸的沟壑,但那双眼睛,依旧清亮而沉静。
“你来了。”老人开口,声音沙哑,却很温和。
“您是……?”郭漫站在门口,没有贸然进入,保持着警惕。
“我姓全,你可以叫我全伯。”老人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
郭漫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在离他最远的一张椅子上坐下。
办公室还算干净,显然是被人精心打理过。
“我父亲……他当年……”郭漫的声音有些干涩。
“你父亲是个好人,也是个天才。”全伯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追忆和伤感,“我是他当年最信任的徒弟。他出事之前,就把一样东西托付给了我。”
他没有再往下说,而是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冯瀚偷走你那本手记,不只是为了里面的配方,对吗?”
郭漫心中一凛,点了点头。
“那就对了。”全伯缓缓站起身,走到办公室角落一个不起眼的铁皮文件柜前。
他摸索了片刻,在柜子底部的一个暗格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由特殊合金制成的恒温保湿盒。
他将盒子放在桌上,轻轻打开。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团用油纸包裹着、看起来像是发了霉的泥块一样的东西。
郭漫的瞳孔骤然收缩。
虽然只是第一次见,但她血脉里流淌的酿酒师的本能,让她瞬间就意识到,眼前这团不起眼的东西,蕴含着怎样惊人的生命力。
那是一种混合了无数种有益菌群、在特定环境下经过千百年驯化、传承才形成的,独一无二的微观生态系统。
“这才是郭家酿酒术真正的灵魂。”全伯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敬畏,“我们叫它,‘根曲’。”
“根曲?”郭漫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她从未在任何典籍上见过。
“手记里的配方,只是皮,是骨架。而这‘根曲’,才是血肉,是神髓。”全伯沉声解释道,“没有它,任何人,用再好的粮食,再精妙的配方,也复原不出真正的宫廷御饮。而冯瀚的父亲,冯开山,当年正是靠着从你父亲那里偷走的一小块劣质‘根曲’残渣,才有了今天的天合集团!”
轰的一声,郭漫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原来如此!原来这才是所有恩怨的起点!
她正想追问当年的细节,全伯的脸色却突然一变,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瞬间射出两道精光。
他猛地抬起手,指向窗外,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凝重。
“他来了。”
郭漫心中一惊,猛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远处的废墟之间,两道刺眼的车灯划破了黑暗,一辆黑色的宾利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厂区的空地上。
阿虎那标志性的冰冷身影从驾驶座上下来,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紧接着,一个穿着深色大衣的身影,从车上走了下来。
尽管隔着很远,尽管光线昏暗,但郭漫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个人。
冯瀚。
他站在车边,抬头,目光像两把淬了毒的利刃,穿透夜色,死死地钉在了这间办公室的窗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