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里,一股混合着金属熔断的焦糊味和乙醇分子在空气中游离的清冽气息,钻入郭漫的鼻腔。
光,惨白得像手术室的无影灯,将每一个细节都照得纤毫毕现。
那只原本用来存放《草木酿》手记终本的钛合金保险柜,柜门大开,像一头被剖开了肚腹的钢铁巨兽,沉默而狰狞地瘫在那里。
柜门锁芯的位置,是一个拳头大小、边缘光滑得近乎完美的圆形切口,熔断的金属还残留着暗红色的高温余烬。
郭漫伸出手,指尖在离切口几毫米的地方停住,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尚未完全散尽的热量。
她的手很稳,没有一丝颤抖,但身旁的沈辞能感觉到,她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降至冰点。
“张队,你怎么看?”沈辞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强压着心头的怒火,转向身边那个正在勘察现场的中年男人。
那男人约莫五十岁上下,穿着一身便服,但站姿笔挺,眼神锐利得像鹰。
他蹲在地上,戴着白手套的手正用镊子夹起一小片几乎看不见的金属碎屑,放进证物袋里。
他就是市刑侦支队副队长张建国,沈辞托关系请来的老刑侦。
张建国站起身,摘下手套,环顾四周,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锁芯是用的便携式等离子切割设备,温度超过一万度,瞬间熔断,干净利落。你们看天花板的烟雾报警器,”他用手指了指,“内部线路被一种微型探针精准地物理切断了。还有你们的安保系统日志,从晚上十点零二分到十点二十分,这十八分钟的记录是空白的,被人用强信号干扰器直接屏蔽了。作案的,是顶尖的职业选手。”
他走到郭漫面前,语气沉重:“郭董,对方的目标非常明确,只拿走了那本手记,现场没有留下任何多余的指纹、毛发,甚至连一丁点可供提取DNA的皮屑都没有。这不是普通的盗窃,这是教科书级别的商业间谍行动。我初步判断,对方得手后,这本手记很可能已经不在国内了。”
沈辞的拳头瞬间攥紧,手背上青筋暴起:“妈的,这帮狗杂种!”
郭漫却异常的平静,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转身,对张建国说:“辛苦了,张队。后续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随时联系我。”
她的冷静,让经验丰富的张建国都感到一丝诧异。
这个女人,在遭遇如此沉重的打击后,眼睛里没有惊慌,没有崩溃,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得吓人的寒潭。
回到办公室,沈辞终于忍不住了,一拳砸在实木的办公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冯瀚!绝对是冯瀚这个杂碎干的!舆论上玩不过,就直接下黑手,掀桌子!这孙子还有没有底线了?!”他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狮子,焦躁地来回踱步,“没了手记,‘桂魄’酒的复刻就得停摆,我们发布会上吹出去的牛,转头就得变成打在自己脸上的巴掌!这他妈的……”
郭漫没有说话,她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这座城市的车水马龙。
城市的灯火在她瞳孔中流淌,却照不进她内心的那片漆黑。
大脑在高速运转,将所有混乱的线索碎片强行拼接、排序、分析。
李文博的勒索电话,时间是晚上九点四十五分。
实验室被入侵的时间,是晚上十点零二分。
时间点如此接近,绝不是巧合。
愤怒就像一团野火,在胸腔里燃烧,但理智是覆盖在火上的冰层。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被情绪牵着鼻子走。
她缓缓转身,目光落在墙上的电子钟上,声音清冷而清晰:“这不是两件独立的坏事。”
沈辞停下脚步,猛地看向她。
“这是冯瀚策划的一场组合拳。”郭漫的眼神锐利如刀,“第一拳,打的是我的命脉。他偷走手记,是要在物理上掐断‘桂魄’酒的生产,让我们无法兑现发布会上的承诺,让我们一夜之间从万众期待的英雄,变成欺骗市场的骗子。品牌信誉一旦崩塌,神仙也救不回来。”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更加冰冷:“第二拳,打的是我的心。他让李文博这个废物点心给我打电话,用我父亲的死来勒索我,就是要在精神上彻底击垮我。他算准了,一个女人,尤其是一个刚刚取得一点胜利的女人,在同时面对事业根基被毁和至亲伤疤被揭的双重打击下,一定会崩溃,会乱了方寸。只要我一乱,他就赢了。”
沈辞听得脊背发凉。
他只看到了第一层的釜底抽薪,却没看透这第二层诛心的毒计。
冯瀚这一招,阴狠毒辣到了极点。
“李文博那个蠢货!他这是在替冯瀚卖命!我们现在就报警,敲诈勒索,金额巨大,够他把牢底坐穿!”沈辞立刻掏出手机。
“不。”郭漫伸手按住了他的手机,摇了摇头,“现在报警,只能抓一个李文博,他最多算个传声筒,对冯瀚毫发无伤。而且,一旦惊动了冯瀚,我爸当年的事,就真的再也查不清了。”
沈辞愣住了:“那怎么办?难道真给他五千万?”
“钱?”郭漫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暖意,“他想要的不是钱,他只是冯瀚扔出来试探我、恶心我的一条狗。我要的,也不是把他送进监狱那么简单。”
她拿起自己的手机,从黑名单里翻出李文博的号码,当着沈辞的面,直接回拨了过去。
电话几乎是秒接。
“怎么?我的好前妻,想通了?”李文博那得意洋洋、令人作呕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想通了。”郭漫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但我不喜欢在电话里谈这么重要的事。明天下午三点,静安路那家‘不语茶馆’,天字号包厢,我一个人去。带上你所谓的‘证据’,我们当面聊。”
“哟,还挺有胆色啊。行,就听你的。”李文博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在他看来,郭漫这已经是服软的信号。
挂断电话,沈辞一脸错愕:“你疯了?你真要去见他?那地方可是他定的,万一有埋伏怎么办?”
“地点是我定的。”郭漫淡淡地说道,“‘不语茶馆’是我一个学姐开的,静安路那家是新店,李文博大概是听谁说过,想在那儿装个逼。你现在要做的,就是联系我学姐,在明天下午三点之前,把天字号包厢布置成一个完美的‘审讯室’,我需要最高清的、全方位无死角的录音录像设备,而且要保证绝对隐蔽。”
她抬起眼,看向沈辞,目光里燃烧着两簇复仇的火焰:“冯瀚不是想用李文博来恶心我吗?那我就要把这条狗,变成咬死他主人的铁证!”
第二天下午,不语茶馆,天字号包厢。
古色古香的红木桌上,紫砂茶具里正飘出袅袅的白雾,带着上等金骏眉的馥郁香气。
郭漫端坐在桌前,神色淡然地为自己沏了一杯茶。
包厢的门被推开,李文博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名牌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坐到了郭漫对面,毫不客气地端起一杯茶一饮而尽。
“啧,还是郭董会享受。”他阴阳怪气地开口,“说吧,五千万准备得怎么样了?”
郭漫没有理会他的问题,只是抬起眼皮,静静地看着他:“我的时间很宝贵。把你所谓的‘真相’,说来听听。”
“爽快!”李文博得意地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扔在桌上,“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你爸郭伯雄,当年根本不是什么酒驾意外!”
他压低了声音,身体前倾,脸上带着一种残忍的快意:“他是因为在城西那块地的项目上,挡了别人的财路,才被人给‘处理’掉的!那场车祸,刹车早就被人动了手脚,连那个肇事的大货车司机,拿了一大笔钱,第二天就全家消失了!警方当年查到的所有线索,最后都被一股更大的力量给强行压了下去,最后只能草草定性为意外。你以为,凭什么?”
郭漫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杯中的茶水泛起一丝涟漪。
尽管心中早已有所准备,但亲耳听到这番话,心脏还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强迫自己稳住心神,抬起头,目光直视着李文博的眼睛,那眼神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流。
李文博被她看得有些发毛,但一想到自己手里的王牌,胆气又壮了起来。
他狞笑着说:“至于那个只手遮天的大人物,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他就是瀚海资本冯总的父亲,冯开山!怎么样,这个秘密,值不值得五千万?冯家能让这件事尘封十年,就能让它永远不见天日!你斗不过他们的!”
郭漫没有被他描述的恐怖前景吓到,更没有被激怒。
她只是冷冷地看着李文博,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然后,一字一句地反问道:“这些话,是冯瀚让你来对我说的吗?”
李文博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没想到郭漫会问得如此直接,如此一针见血。
他眼神闪烁,下意识地否认:“你……你胡说什么!这都是我自己查到的!跟冯总有什么关系!”
“是吗?”郭漫不再与他废话,她缓缓站起身,拎起自己的手包,转身就向门口走去,“既然如此,那我们就没什么好谈的了。这些‘证据’,你还是留着自己欣赏吧。”
“你站住!”李文博彻底急了,他没想到郭漫居然软硬不吃,说走就走。
他几步追出包厢,在铺着地毯的走廊上,一把拉住了郭漫的手臂。
“郭漫你别给脸不要脸!”他压低了声音,面目狰狞地威胁道,“我告诉你,你今天不给钱,我明天就把这些东西,原封不动地交给冯瀚!到时候,你就等着身败名裂吧!”
就在此时,走廊尽头的电梯“叮”的一声轻响,门缓缓打开。
阿虎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块脸出现在电梯口,他身后还跟着两名同样身材高大、面无表情的黑衣壮汉。
他的目光越过郭漫,精准地锁定在李文博的脸上,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李先生,冯总请你过去一趟,有些账,需要跟你算清楚。”
李文博脸上的血色,在看到阿虎的那一瞬间,“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比墙纸还要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