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辞那辆骚包的哑光黑跑车,在清晨六点的微光里,像一头沉默的野兽,滑入发布会酒店的地下车库。
郭漫推开车门,一股混杂着消毒水和高级香薰的冷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最后一点残存的困意。
高跟鞋踩在光洁如镜的环氧地坪上,发出“哒、哒、哒”的清脆回响,像是战鼓的预演。
发布会现场早已布置妥当。
沈辞这个细节控,连媒体席每个座位上的矿泉水瓶标签都亲自设计过,深蓝色的底,烫金的行书——“清音掷地”。
后台休息室里,空气安静得能听到墙上石英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郭漫坐在化妆镜前,任由化妆师在她脸上涂抹。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因通宵未眠而略显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簇在长夜尽头被点燃的火。
她没有看那些堆积如山的流程表,也没有再和沈辞复盘任何细节。
大脑此刻出奇地平静,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所有的牌都已经码好,剩下的,就是将它们一张张,从容不迫地打出去。
上午十点整,发布会正式开始。
会场内座无虚席,上百家媒体的长枪短炮早已对准了主席台,闪光灯像是密集的星群,在略显昏暗的灯光下此起彼伏,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要将台上的人彻底捕获。
郭漫身着一袭剪裁利落的白色西装套裙,从侧台缓缓走上主席台。
没有多余的配饰,只在胸前别了一枚小巧的银杏叶胸针,那是金陵女子文理学院的校徽。
她一出现,现场的快门声便骤然密集了数倍,仿佛一场急促的冰雹砸在铁皮屋顶上。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嗜血的兴奋,每个人都想从她脸上捕捉到哪怕一丝一毫的惊慌、颓败或是色厉内荏。
但他们失望了。
郭漫的脸上,只有平静。
她走到发言台后,双手轻轻搭在台沿,目光平视着台下攒动的人头和闪烁的镜头,那眼神沉静如深潭,似乎将现场所有的喧嚣与恶意都隔绝在外。
“在座的各位媒体朋友,上午好。我是郭漫。”
没有多余的寒暄,她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全场,温润,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她话音刚落,台下记者席的前排,一只手便迫不及待地高高举起。
那是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胸前的记者证上印着一个不大不小的财经媒体Logo,但郭漫一眼就认出了他——昨天沈辞发过来的资料里,就有这个人的照片,蔡京手下最得力的一杆“黑笔”。
主持人按照流程示意他提问,男人立刻站了起来,嘴角挂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
“郭董您好,”他刻意拖长了“郭董”两个字的发音,充满了讽刺意味,“我们都知道,郭玉春酒业最近深陷‘窃取秘方’的舆论漩涡。您今天召开这场说明会,难道是想凭空杜撰出一位所谓的‘女性先祖’,来上演一出苦情戏,博取大众的同情吗?请问,除了一个听起来很动人的故事,您能拿出什么‘铁证’来证明这一切,而不是一场自导自演的商业营销闹剧?”
这番话,狠毒至极,几乎是把“骗子”两个字直接按在了郭漫的脸上。
话音未落,会场内便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无数镜头立刻从提问的记者脸上,猛地甩向了郭漫,试图捕捉她被当众揭穿后的窘迫与愤怒。
就连一直站在台侧监控全场的沈辞,拳头都下意识地攥紧了。
然而,郭漫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连眼波都未曾动一下。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男人,直到他坐下,直到全场的骚动渐渐平息。
然后,她才拿起遥控器,轻轻按了一下。
“我想,这个问题,应该由历史本身来回答。”
她身后那块巨大的LED屏幕瞬间亮起,没有图表,没有PPT,只有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民国时期学生装的年轻女子,眉眼清秀,眼神里透着一股书卷气与超越时代的坚毅。
她站在一棵梧桐树下,身后是古朴的西式教学楼。
紧接着,一段略带沙哑、却充满力量的女性旁白响起,那是郭漫自己的声音,她正在念着郭玉昭的信:
“父亲亲鉴:金陵连日阴雨,梧桐叶落满阶。女儿于校内一切安好,勿念。近日得西医教授指点,将‘巴斯德消毒法’用于酒曲培育,初见成效……”
随着旁白,屏幕上的画面开始切换。
一张金陵女子文理学院的毕业证书被缓缓放大,上面的钢印、校长的签名、还有“郭玉昭”三个娟秀的名字,清晰可见。
然后是她在实验室里做研究的独照,笔记上手绘的、精细入微的草药解剖图,以及那一封封写给家人、师友的信件。
沈辞这个疯子,用了一整个通宵,将这些零散的物件,串联成了一部无声的电影。
背景音乐是低回婉转的大提琴曲,哀而不伤,将一个被时代和家族埋没的天才女性形象,真实、沉重,而又鲜活地呈现在所有媒体面前。
短片不到五分钟,但整个会场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刚才还满是讥讽和审视的眼神,此刻已被一种莫名的震撼所取代。
他们仿佛透过那些泛黄的纸张,看到了一个才华横溢的灵魂,是如何在那个封闭的年代里,孤独而执着地燃烧着。
短片在郭玉昭笔记的最后一页定格——“桂魄初成,未与君同饮,憾甚至哉。”
屏幕暗下,灯光重新亮起。
全场依旧鸦雀无声。
就在这时,一位满头银发、身着中山装的老者,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从容地走上了主席台。
“赵念白教授!”
台下有见识广的记者已经失声叫了出来。
这可是国内民国史研究领域的泰山北斗,等闲的政府论坛都请不动的人物,怎么会出现在一家企业的发布会上?
赵念白教授走到台前,对着麦克风,声音洪亮而威严:“我今天来,不是为任何企业站台。我只为一个被历史遗忘的真相而来。”
他戴上白手套,工作人员将樟木箱里的所有证物,一一呈现在他面前的展示台上。
“这位记者朋友刚才问,证据在哪里?”赵教授的目光如电,直直射向刚才发难的那个金丝眼镜男,“证据,就在这里!在这张民国二十七年金陵女子文理学院颁发的毕业证书上!它的纸张纤维,是当年特有的木浆混合棉浆,纸页的自然氧化程度,符合超过八十年的时间跨度!上面的瓦当纹校长钢印,与校史馆存档的样本,分毫不差!”
他拿起一封信件:“这封信的邮戳,是民国三十一年的重庆沙坪坝,信中提到的‘中英庚款董事会医学委员会’,正是当年负责战时医药研究的核心机构!这些,都是可以被查证的,不容辩驳的硬历史!”
老教授的声音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他以一个独立学者的身份,从纸张、墨迹、版式、钢印、历史事件等多个维度,对所有证物进行了一场公开的、严谨的学术鉴定。
最后,他摘下手套,长叹一声,目光扫过全场。
“我可以我的学术声誉担保,所有物证,皆为真品!这位郭玉昭女士的存在与她在酿酒学上的卓越贡献,不容置疑,更不容玷污!”
话音落下,全场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刚才那个提问的金丝眼镜男,脸色已是一片煞白,他下意识地看向坐在角落里的蔡京,却发现蔡京的脸色比他还要难看,像死了亲爹一样。
待掌声稍歇,郭漫才重新走回台前。
她深深地向赵念白教授鞠了一躬,然后面向全场,声音清越而坚定。
“为了纪念这位被遗忘的先驱,这位伟大的女性酿酒师,我在此正式宣布:从今日起,‘郭玉春酒业’,将正式更名为——‘郭玉昭酒业’!”
全场哗然!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危机公关了,这是彻底的品牌重塑,是掀桌子式的正本清源!
不等众人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郭漫又示意工作人员,将那本深蓝色的《草木酿》终本,通过高清摄像头投影到大屏幕上。
“同时,我们将依据郭玉昭女士遗留的终本手记中,那份失传已久的‘桂魄’酿造法,推出郭玉昭酒业的同名旗舰新品,以此,向这位伟大的先辈致敬!”
一连串的重磅炸弹,炸得所有媒体人都头晕目眩,手里的笔和键盘快得几乎要冒出火星。
他们知道,今天之后,整个白酒行业的格局,都要变天了!
就在这时,后排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女记者突然猛地站了起来,高高举起手中的手机,神情激动,声音甚至因为紧张而有些颤抖。
“郭董!郭董请问一下!”她的声音盖过了现场的议论声,“就在五分钟前,我们主流财经的APP收到匿名爆料,一张显示郭氏主家继承人郭秉文,与资深媒体人蔡京先生在地下车库进行现金交易的照片,正在网络上疯传!请问您对此……知情吗?”
整个发布会现场,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真正的炸弹。
全场瞬间死寂,紧接着,爆发出比刚才任何时候都要猛烈的骚动!
上百道目光、上百个镜头,像被无形的指挥棒操控一样,“唰”的一下,齐齐从主席台上的郭漫,转向了角落里那个脸色已经由白转青、由青转紫的男人——蔡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