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它,让他身败名裂。”
这行字,像淬了毒的冰锥,带着一股阴冷的杀气,从屏幕里直直刺向郭漫的瞳孔。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电脑主机风扇微弱的嗡鸣,和窗外偶尔掠过的车流声。
那块小小的屏幕,成了整个房间唯一的光源,将郭漫和沈辞的脸映得一片惨白。
郭漫的指尖还停留在触摸板上,一股凉意顺着指腹传遍全身。
这是……什么意思?
是来自盟友的投名状,还是来自另一个敌人的挑拨离间?
“我靠。”沈辞的声音打破了死寂,他凑近屏幕,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仔細地将那段不到一分钟的视频来回拖动,一帧一帧地审视,“这哥们儿是个人才啊,手够稳,角度也够刁钻。这位置,明显是提前蹲好的,绝不是偶然撞见。”
他说着,将画面定格在郭秉文将那页残破的族谱递给蔡京的瞬间,又切换到蔡京塞钱的动作上。
“人证,物证,赃款,齐活了。这视频要是放出去,郭秉文那老东西连带他那个笔杆子,都得直接社会性死亡。”沈辞摸着下巴,语气里带着一丝被激起的兴奋,但很快,他的眉头又紧紧皱了起来。
郭漫没有说话,她只是默默地将视频又看了一遍。
视觉的冲击过后,大脑的冷静分析机制开始重新上线。
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但她的思维却像被置于冰水之中,异常清晰。
她注意到,视频的拍摄者似乎刻意放大了郭秉文那张伪善的脸上的贪婪,也特写了蔡京接过那页纸时,眼神里一闪而过的轻蔑。
这不像是单纯的记录,更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带有强烈主观情绪的处刑预告。
“不对劲。”沈辞直起身子,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两步,地板被他踩得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姐,这玩意儿是个饵,而且是剧毒的饵。”
郭漫抬眼看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你想,咱们明天发布会的核心是什么?”沈辞停下脚步,用手指点了点桌上那本深蓝色的《草木酿》终本,“是为郭玉昭女士正名,是把被颠倒的历史重新掰回来,是把郭玉春的‘根’,从那个窃贼郭玉昌身上,移植到真正的大师身上。咱们要打的是一场‘正本清源’的封神之战,要的是权威,是历史的厚重感。”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眼神也越来越锐利。
“可一旦我们在发布会上放出这个视频,会怎么样?”他自问自答,“所有媒体的焦点都会瞬间跑偏!从‘百年家族秘闻’、‘被埋没的女性天才’,直接变成‘郭氏主家继承人贿赂媒体黑料’!这固然能把郭秉文一锤捶死,但咱们呢?咱们辛辛苦苦搭起来的神坛,就直接被拉进了互相泼脏水的泥潭里。到时候,大众只会记得郭家这场狗血淋漓的内斗,谁还会在乎那位被囚禁了六十多年的郭玉昭?”
沈辞的话,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郭漫心中那一闪而过的犹豫。
确实。
用对手的卑劣来证明自己的清白,是最省力,也是最低级的手段。
那样赢得的胜利,根基不稳,也毫无荣耀可言。
她郭漫要的,从来不是把对手拉到和自己一样脏的泥地里打滚,而是要站在他们永远无法企及的高度,让他们自行惭秽,溃不成军。
“你说的对。”郭漫缓缓地点了点头,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了几分,“这段视频,我们不能用。至少,不能在明天的发布会上用。”
她要走最难,但也是最光明的那条路。
她要为郭玉昭赢回迟到了一个甲子的荣光,而不是靠一段偷拍视频,去换取一场短暂而廉价的胜利。
“我就知道咱俩能想到一块儿去。”沈辞咧嘴一笑,那股子玩世不恭的劲儿又回来了,“那这孙子到底是谁呢?敌人的敌人,未必就是朋友啊。”
他重新坐回电脑前,十指在键盘上翻飞,调出了一连串让人眼花缭乱的后台代码。
“我倒要看看,是何方神圣在背后装神弄鬼。”
郭漫没有打扰他,只是起身,走到窗边,给自己倒了半杯温水。
玻璃杯壁传来温润的触感,让她的心绪彻底平复下来。
窗外的城市已经沉睡,只有零星的灯火还在黑夜中闪烁,像一颗颗不肯熄灭的星。
这背后的人,究竟是谁?
是冯瀚的另一个对手?
还是郭家的某个宿敌?
又或者,只是一个单纯看不惯郭秉文和蔡京所作所为的路人?
无数种可能性在郭漫脑中闪过,又被一一排除。
这个发件人,选择在发布会前夜这个关键节点,将如此致命的武器送到她手上,其目的绝不单纯。
他似乎是在……考验她。
考验她是否有足够的定力和格局,去驾驭这份力量,而不是被它反噬。
“有意思了。”沈辞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惊讶。
郭漫转过身,看到沈辞正死死盯着屏幕上的一行代码,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查不出来?”郭漫问。
“何止是查不出来。”沈辞苦笑一声,“对方是个顶级高手,用了至少七层虚拟代理和一次性加密邮箱,所有的痕迹都在发送成功后自毁了,想顺着网线摸过去,门儿都没有。”
“那你还说有意思?”
“因为,”沈辞指着屏幕上一处毫不起眼的元数据角落,“他在邮件里,留了个‘签名’。”
郭漫凑过去,那是一串由数字和特殊符号组成的加密标记,极短,也极其隐晦,如果不是沈辞这种级别的专家,根本不可能注意到。
“这是什么?”
“一个数字水印。几年前我们设计圈子里一帮技术宅搞出来的小玩意儿,专门用来给自己的源文件加密,防止盗图狗的。这玩意儿的算法是单向的,每个设计师生成的标记都是独一无二的,就像DNA一样。”沈辞的眼神变得有些古怪,他抬起头,看着郭漫,一字一顿地说道,“而这个标记,它的生成算法……是我写的。”
郭漫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算什么?绕了一大圈,线索竟然回到了沈辞自己身上?
“能用这个标记反向追踪到人吗?”
“不能,”沈辞摇头,“但它把范围缩小了。这个算法当年只是个半成品,只在一小撮朋友和几个深度合作过的项目组里流通过。用过它的人,不超过二十个。而且,大多是搞纯设计的,跟瀚海资本或者郭家这种烂事八竿子打不着。”
沈辞说着,在电脑上调出一个加密的文件夹,里面是这些年他合作过的人员名单。
他的手指在名单上飞快地滑动,一个个名字被他过滤掉。
突然,他的手指停住了。
屏幕上,一个名字静静地躺在那里——魏哲。
郭漫的记忆瞬间被唤醒。
这个名字她有印象,是冯瀚曾经最得力的左膀右臂,几乎是瀚海资本除冯瀚之外的二号人物。
一年前,瀚海资本一个重要的海外并购项目因决策失误惨败,当时业内传言,就是这个魏哲背了所有的锅,被冯瀚毫不留情地踢出局,下场凄惨。
“是他?”郭漫的声音有些干涩。
“八九不离十。”沈辞的表情凝重起来,“一年前那个项目,我作为设计顾问全程参与了,这套加密算法,我也给项目组用过。魏哲是项目总负责人,他肯定知道。”
被最信任的老板当作弃子,事业尽毁,名誉扫地。
这仇,够深。
动机,完全成立。
沈辞没有犹豫,从通讯录里翻出那个尘封了一年多的号码,拨了出去。
时间,凌晨三点半。
距离发布会开始,还剩下不到六个小时。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沈辞以为对方不会接的时候,终于被接通了。
听筒里没有传来任何声音,只有一片死寂的沉默,仿佛对面是一个不存在的幽灵。
“魏哲,”沈辞开门见山,声音沉稳,“视频我收到了。东西不错,谢了。”
对面依旧沉默,但沈辞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节奏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变化。
过了足足十几秒,一个沙哑、疲惫,却又异常平静的男声才从听筒里传来。
“为什么不用?”
他没有否认,而是直接反问。
显然,他一直在关注着网络上的动静,知道郭漫这边没有任何泄露视频的迹象。
“一场婚礼上,没人想看屠宰场的录像。”沈辞靠在椅背上,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家常,“那会弄脏新娘的白纱裙。”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带着几分自嘲,也带着一丝赞许。
“看来,我没选错人。”魏哲的声音清晰了一些,“那段视频,只是开胃菜。我手里,有瀚海资本从成立至今,所有见不得光的账本。每一笔,都足以让冯瀚把牢底坐穿。”
沈辞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而一旁的郭漫,也瞬间屏住了呼吸。
这已经不是商业竞争的范畴了,这是足以掀翻整张牌桌的核武器!
“那你为什么……”沈辞稳住心神,问出了关键。
“我需要一个时机。”魏哲的声音陡然变冷,充满了压抑的恨意,“一个能确保他永世不得翻身的时机。我蛰伏了一年,不是为了看他断一条胳膊,我要他死。”
“明天,”魏哲的语气不容置疑,“先打赢你自己的仗。向我证明,你有资格站在冯瀚的对立面,而不是一个被他随手就能碾死的蝼蚁。只有当你站得足够高,高到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时,我才会把这些账本,放到你的手里。”
“嘟…嘟…嘟…”
电话被干脆地挂断了。
沈辞放下手机,和郭漫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震撼。
这个魏哲,是一条隐忍待发的毒蛇。
他不仅要复仇,还要一场最华丽、最彻底的复仇。
而郭漫明天的发布会,就是他评判她是否有资格成为执刀人的最终考验。
办公室的窗外,天际线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黎明将至,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即将在阳光下拉开序幕。
郭漫深吸一口气,一夜未眠的疲惫被一股强大的战意驱散得无影无踪。
她拿起外套,眼神坚定如铁。
“走吧,”她对沈辞说,“去见证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