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哪是选择题,这分明是死路和生路。
郭漫没有丝毫犹豫,弯腰,捡起了那枚冰凉的黄铜钥匙。
指尖的金属触感,像是一段尘封历史的体温,隔着六十多年的光阴传递而来。
她蹲下身,将钥匙插进樟木箱那古旧的锁孔里。
“咔哒。”
一声轻响,在死寂的病房里格外清晰,像是某个被强行压抑了半个多世纪的灵魂,终于得以喘息。
箱盖缓缓掀开。
一股混杂着樟脑、旧纸张和干枯草药的陈年气味扑面而来,呛得郭漫几欲咳嗽。
那不是腐朽的味道,更像是一种被时光风干的执念。
箱子里没有想象中血淋淋的罪证,也没有什么能直接反驳外界谣言的铁证。
最上面,是一叠用细麻绳捆得整整齐齐的信件,信封已经泛黄发脆,上面的毛笔字迹娟秀而有力,透着一股不属于那个时代女子的风骨。
信件旁边,静静地躺着一本深蓝硬壳的毕业证书,烫金的隶书字体虽已黯淡,却依然能辨认出“金陵女子文理学院医科”的字样。
证书下面,压着一张黑白独照。
照片上的女子,约莫二十出头,梳着民国时期流行的齐耳短发,穿着一身素净的旗袍,眉眼弯弯,顾盼生辉。
她的容貌,竟与郭漫有六七分相像,只是那双眼睛里,比郭漫多了几分未经世事的天真与烂漫。
她是谁?
郭漫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照片上那张鲜活的面容。
“她叫郭玉昭。我的姑姑,你的曾祖姑婆,也是你曾祖父郭玉昌的双胞胎姐姐。”郭书琴的声音从背后幽幽传来,像是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我们郭家,真正将《草木酿》技艺推至巅峰,集大成的人。”
郭漫猛地回头,瞳孔因震惊而收缩。
这怎么可能?族谱里,曾祖父那一辈,明明只有他一个男丁!
“很意外?”郭书琴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当年,郭家这对龙凤胎,姐姐天资聪颖,对医理药学、花草酿造无一不精;弟弟则资质平庸,只知玩乐。我们郭家那本《郭氏草木酿》,传到你曾祖姑婆手里,才真正从一本普通的酿酒笔记,变成了一部融汇了医理养生的传世孤本。”
“可她,偏偏是个女儿身。”
郭书琴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充满了压抑的恨意。
“更要命的是,她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一个前途未卜的黄埔军官。在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她未婚先孕,而那个男人,一去不返,再无音信。”
郭漫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她瞬间明白了那所谓的“家族丑闻”是什么。
在那个视女子名节重于性命的年代,未婚先孕,足以让一个家族蒙受灭顶之灾。
“主家震怒,视她为家族的耻辱。为了保全郭家的脸面,他们做了一笔交易。”郭书琴枯瘦的手指死死攥住轮椅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们逼郭玉昭交出她倾注了毕生心血的手记,对外宣称,所有的功劳都属于她的双胞胎弟弟郭玉昌,也就是你的曾祖父。而她自己,则被从族谱上彻底抹去,终身软禁在后院那间不见天日的阁楼里,直到郁郁而终。”
“她死的时候,才二十八岁。”
郭漫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
原来……原来所谓的旁支,所谓的“名不正言不顺”,真相竟是如此残酷!
她的曾祖父,不过是一个窃取了姐姐毕生成果的懦夫!
而她引以为傲的传承,背后竟然埋藏着这样一个女子的血与泪。
这才是郭书琴口中的“毒药”。
一旦这个真相公之于众,郭玉春品牌所依仗的“郭玉太医”、“百年传承”、“家族正统”,将瞬间崩塌。
她郭漫,将从一个“窃方杀友”的后人,变成一个“窃取自家先祖成果”的骗子之后。
前者是污蔑,后者……却是事实。
就在郭漫被这惊天秘闻震得几乎无法呼吸时,她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是沈辞发来的紧急消息,一连串的感叹号,几乎要冲出屏幕。
【姐!快看新闻!冯瀚那帮孙子又出手了!】
郭漫颤抖着手点开链接,一股更汹涌、更恶毒的舆论浪潮,隔着屏幕向她扑来。
这一次,执笔人依旧是蔡京,标题更加诛心——《旁门左道,何以正名?
揭秘郭玉春“窃取”主家秘方始末!
》
文章里,蔡京抛出了更“重磅”的证据:一张残缺的郭氏族谱影印件。
在那张影印件上,郭漫曾祖父郭玉昌的名字后面,被红笔圈出,并用尖锐的文字注释:“旁支出,未得真传。”
蔡京引用所谓的“民俗专家”和“家族史学者”的分析,言之凿凿地指出,郭漫这一支脉,早在近百年前就因不明原因被主家边缘化,其掌握的酿酒技艺,不过是主家传承的皮毛。
而郭漫,一个旁支的后人,却打着“郭玉太医”的正统旗号招摇撞骗,这不仅是对消费者的欺骗,更是对整个郭氏家族的背叛!
文章的最后,还附上了郭秉文那张道貌岸然的脸,他对着镜头痛心疾首:“郭氏的根,在主家。旁门左道,终究上不了台面。我再次呼吁郭漫,迷途知返,将不属于她的东西,还给家族。”
如果说第一轮攻击是泼脏水,那么这一轮,就是直接给郭玉春品牌判了死刑。
它从根本上否定了郭漫的身份合法性,将她和她的酒,彻底打入了“假冒伪劣”、“欺世盗名”的十八层地狱。
郭漫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些恶毒的字眼,又低头看了看箱子里那些泛黄的信件和那张明媚如春光的脸,一种巨大的悲凉和愤怒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
旁门左道?
不属于她的东西?
原来,真正的天才被囚于阁楼,窃取者加官进爵;真正的传承被尘封于箱底,篡位者却站在宗祠前大言不惭!
这世道,何其荒唐!
郭漫缓缓地合上手机,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郭书琴说得没错,这箱子里的东西,既是毒药,也是解药。
辩解?辟谣?
当敌人用谎言为你构建了一座囚笼时,任何辩解都只会让栏杆变得更粗。
唯一的破局之法,就是用一个更震撼、更颠覆、更真实的真相,将整座囚笼彻底炸碎!
她拿起箱子里的那些信件,那是郭玉昭在被软禁期间,写给那个失踪恋人的。
信里没有怨怼,只有对酿酒技艺的痴迷,对腹中孩子的期盼,和一个女子最深沉的爱恋。
这是郭玉昭存在过的,最鲜活的证明。
郭漫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郭书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然。
“我不洗白,也不辩解。”
“我要把曾祖姑婆的故事,告诉所有人。”
“从今天起,郭玉春的魂,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太医郭玉,而是这位被历史湮没、被家族亏欠了一生的女性酿酒大师——郭玉昭!”
她要将这服最猛的“毒药”,当成最锋利的“解药”,亲手喂给冯瀚,喂给郭秉文,喂给所有想置她于死地的人!
看着郭漫眼中那团被逼到绝境后,反而熊熊燃烧起来的火焰,郭书琴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泛起了一丝微光。
这么多年,她见过太多向主家摇尾乞怜的族人,也见过太多被现实磨平了棱角的后辈。
像郭漫这样,敢把家族最丑陋的脓疮当作战旗来挥舞的,她是第一个。
这个丫头,像。
太像年轻时的郭玉昭了。
老人沉默了良久,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缓缓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用厚厚的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那是一个硬壳笔记,比郭漫手里的《郭氏草木酿》手记还要厚重。
“这是《草木酿》的终本。”郭书琴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透着一股如释重负的解脱,“是玉昭姐在阁楼里,凭借记忆和想象,改良的最终版本。里面,记录了连主家都不知道的,传说中宫廷御酒‘桂魄’的完整酿造法。”
“这是她留下的,唯一的火种。也是我守了六十年,留给你翻案的,最后一张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