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是这么说,可心底的某个角落,却像被白蚁啃噬过一般,空落落的,没有着力点。
豪言壮语能撑起一时意气,却填不平历史留下的深坑。
她抓起手机,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划过,近乎自虐般地将蔡京那篇毒汁四溢的长文,逐字逐句地又看了一遍。
文章的笔法极其刁钻,像一把淬了毒的手术刀,精准地避开了所有可能构成诽谤的直接指控,却又在每一个关键节点,用“据传”、“疑似”、“知情人透露”这类模棱两可的词汇,将读者的情绪引向最恶毒的猜测。
这根本不是新闻报道,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舆论谋杀。
郭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个人情绪剥离,试图从一个纯粹的危机公关角度,去拆解这篇文章的逻辑漏洞。
可越是细看,她的心就越是往下沉。
蔡京很显然做足了功课。
他提到的几个时间点,比如郭家老酒坊失火的年份、迎春酿第一次面世的时间、甚至文叔的籍贯,都与她从父亲那里听来的零星版本大致吻合。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一篇九分假话的檄文,只要掺进了一分无法辩驳的真,它的杀伤力就会呈几何倍数暴增。
敌人并不是在凭空捏造,而是在一段真实存在的,甚至连郭家自己都语焉不详的历史空白上,肆意地涂抹上了最肮脏的颜色。
怎么反驳?
说没有文叔这个人?
可那张爷爷与文叔的合影,虽然泛黄,但面容清晰。
说那场大火只是意外?
六十年前的卷宗,去哪里找?
说迎春酿是爷爷独立研发?
可谁又能拿出铁证?
任何苍白的否认,在对方精心铺陈的“证据链”面前,都只会被打上“狡辩”和“心虚”的标签。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沈辞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脸上混杂着愤怒和一种技术宅特有的兴奋。
他把自己的笔记本电脑“砰”的一声放在郭漫面前,屏幕上是一张花花绿绿的网络拓扑图,无数条数据线指向了几个被红圈标注出来的IP地址。
“姐,我查了!”沈辞指着屏幕,语速快得像连珠炮,“最早转发蔡京那篇文章,并且在评论区带节奏的,是这十几个小媒体账号。它们看起来毫无关联,有本地美食博主,有情感八卦号,但你猜怎么着?”
他把地图放大,那几个红色的坐标点,像几枚图钉,精准地钉在了同一个城市——郭氏主家所在的云城。
“这不是巧合。”沈辞的眼神锐利如刀,“冯瀚那条毒蛇是总指挥,蔡京是冲锋的炮手,李文博是递刀子的叛徒,但给他们提供精确制导坐标的,是你们郭家自己人!他们不是猜到了你的痛处,是有人直接把那道还没愈合的伤疤,血淋淋地撕开,递到了冯瀚面前!”
内部泄密。
这四个字像一根冰锥,狠狠扎进了郭漫的脑子里。
她瞬间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比冯瀚的商业围剿和李文博的背叛,更让她觉得遍体生寒。
会是谁?
郭秉文吗?
他确实有动机,觊觎秘方已久,想借机夺权。
可他身为宗族话事人,最重脸面,会用这种刨祖坟的方式,把整个郭家的名声都拖下水吗?
这似乎又不符合他那一贯道貌岸然的行事风格。
那是谁,能知道这段连父亲都讳莫如深的往事?
还掌握着连她都没有见过的老照片?
郭漫的思绪在记忆的长河里疯狂回溯,掠过一张张亲戚的脸,他们或贪婪,或嫉妒,或虚伪,但似乎没有一个人的形象,能与这桩尘封六十年的秘密对得上号。
等等……
一个几乎快被她遗忘的名字,如同沉在河底的石头,被记忆的潜流缓缓翻了上来。
郭书琴。
她的姑婆。
一个早在她出生前,就因为某个至今无人敢提的“家族丑闻”而被主家除名,常年隐居在城郊那家高级疗养院里的老人。
郭漫记得很小的时候,父亲曾带她去过一次。
那时的她只对疗养院花园里的蝴蝶感兴趣,对那个坐在轮椅上,眼神比窗外冬日阳光还要清冷的枯槁老人,毫无印象。
只依稀记得,父亲临走时,曾对着那扇紧闭的房门,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嘴里念叨着:“姑姑她……是唯一还记得当年所有事的人了。”
是她!
唯一的活证人。
郭漫猛地站起身,抓起椅背上的风衣外套就往外走。
“姐,你去哪?”沈辞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搞得一愣。
“去找答案。”郭漫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绝,“你留守公司,让公关部先不要做任何回应。记住,在我们拿到足以一击毙命的证据前,说多错多。”
车子驶出市区,窗外的霓虹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大片沉寂的黑暗。
郭漫紧紧握着方向盘,手心里沁出了一层冷汗。
她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是什么,但她清楚,这是她唯一的破局之路。
城郊的静安疗养院,与其说是医院,不如说是一座与世隔绝的庄园。
郭漫报上郭书琴的名字和自己的身份后,护工的脸上闪过一丝诧异,但还是领着她穿过寂静无人的走廊,来到最深处的一间病房前。
“郭老太脾气很怪,不见外人,尤其不见姓郭的。您……自己试试吧。”护工说完,便识趣地退开了。
郭漫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月光,惨白地洒在地板上。
浓重的药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陈腐气息扑面而来。
一个瘦骨嶙峋的身影,正背对着门口,坐在轮椅上,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像一尊沉寂了百年的雕像。
“姑婆。”郭漫轻轻地唤了一声。
那身影似乎僵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一个苍老、沙哑,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你来干什么?”
“网上那些事,您应该都看到了。”郭漫开门见山。
“看到了又如何?”郭书琴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几十年前的旧账,被人翻出来,也好。让你们这些自诩清白的后人,好好看看自己身上,究竟背着多少洗不干净的脏东西。”
“我爷爷没有杀人。”郭漫的声音很坚定。
“呵。”郭书琴终于缓缓转动轮椅,面向了她。
月光勾勒出她那张布满沟壑的脸,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浑浊,却又像能洞穿人心一般,死死地盯着郭漫,“他或许没有亲手杀人,但我们郭家,就是从那个叫文叔的人的尸骨上,才有了今天!你,你的父亲,你的爷爷,你这一支脉,全都是家族的罪人!”
她的话像一把淬毒的刀子,字字句句都扎在郭漫心上。
“当年若不是你那个自作聪明的曾祖父,非要把旁门左道的东西写进祖训,郭家何至于蒙受奇耻大辱,又何至于让外人有了可乘之机!”郭书琴的声音陡然拔高,枯瘦的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郭漫被这突如其来的指控和其中蕴含的巨大信息量给震住了。
曾祖父?
祖训?
这和爷爷当年的事又有什么关系?
她感觉自己像是闯进了一片浓得化不开的迷雾,每一个问题的背后,都藏着更多、更深的谜团。
看着郭漫脸上无法掩饰的震惊与迷茫,郭书琴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或许是嘲讽,又或许是悲哀。
她不再说话,只是转过身去,重新面朝窗外,下了逐客令:“滚吧。我没什么可跟你说的。郭家的事,烂在根里,就让它烂到底吧。”
希望的火苗,似乎刚一燃起,就被一盆冰水当头浇灭。
郭漫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她不甘心,却又不知该如何再开口。
就在她攥紧拳头,准备失望地转身离开时,郭书琴那沙哑的声音又幽幽地响了起来。
“等等。”
郭漫的脚步顿住。
她看见郭书琴抬起那只枯瘦如柴的手,指向床底下。
“那里,有个箱子。”
郭漫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借着月光,果然看到床下有一个边缘磨损的旧式樟木箱,上面积了厚厚的一层灰尘,显然已经很多年没有被人动过了。
“你想知道的真相,全在里面。”郭书琴的语气变得冰冷而诡异,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残酷事实,“不过,我得提醒你。那里面,锁着的不止是你爷爷的清白,也藏着足以让你们‘郭玉春’这个牌子,彻底被钉死在耻辱柱上的毒药。”
话音刚落,一枚东西被她从袖子里甩了出来,带着“叮当”一声脆响,掉落在郭漫脚边的地板上。
那是一把锈迹斑斑的黄铜钥匙。
“开不开,你自己选。”郭书琴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带着一丝看好戏的残忍,“是让秘密永远烂在箱子里,你背着污名苟延残喘;还是赌一把,看看挖出来的,究竟是救命的解药,还是让你万劫不复的催命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