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轻得像情人的呢喃,却带着能将人骨头都冻裂的寒意。
“我要郭玉春这个牌子,从神坛跌进粪坑。我要郭漫这个人,身败名裂,永不翻身。”
郭漫并不知道三百公里外那间摩天大楼的顶层,有一场针对她的、淬满了剧毒的阴谋正在悄然织网。
飞云航运的反水和舆论逆转,为她和霍启山争取到了宝贵的喘息之机。
正威农科的资金和法务团队已经全面接管,横山县的农业基地项目,在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围剿后,终于步上了正轨。
这几天,郭漫几乎是连轴转。
她一边要盯着横山那边的进展,确保第一批改良物资能顺利空运到位;另一边,酒厂的新一批“郭玉小雅”青梅酒即将上市,从酒体勾调的最终确认,到包装设计的细节微调,再到和沈辞敲定第一波的营销方案,每一项都耗费心神。
直到周五傍晚,沈辞带着一身疲惫,将最终版的宣传海报设计稿放在她桌上时,郭漫才终于有了一丝即将打赢一场硬仗的松弛感。
“姐,成了。”沈辞一屁股陷进沙发里,整个人都快瘫了,但眼睛里却闪烁着亢奋的光,“我跑了三个城市,见了七拨人,终于把我们青梅酒的首发渠道给谈下来了!‘知味轩’,全国最大的高端生鲜连锁,同意给我们最好的橱窗推荐位!”
郭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脸上露出由衷的笑意。
这确实是个好消息。
“辛苦了。”她起身,从一旁的恒温柜里取出一小瓶尚未贴标的桂花酒,倒了两杯,将其中一杯递给沈辞,“犒劳功臣的。”
琥珀色的酒液在玻璃杯中微微晃荡,清甜的桂香瞬间溢满了整个办公室。
沈辞接过酒杯,却没有立刻喝,而是举起来对着灯光晃了晃,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还是姐你的酒解乏。说真的,冯瀚那孙子这几天怎么没动静了?按他的疯狗性格,不应该啊。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郭漫抿了一口酒,温润的酒液滑过喉咙,抚平了些许连日来的焦躁。
“他不是没动静,他是在找我们的七寸。”郭,她的眼神平静而深邃,“商业上的围堵,我们靠着霍启山的实力和你的奇招,算是暂时破局了。但他那种人,绝不会善罢甘休。下一次出手,一定会更狠,更毒,更……意想不到。”
话音刚落,郭漫的私人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她按下接听键,开了免提。
“是……是郭漫女士吗?”电话那头是一个有些苍老、带着几分怯懦的女声。
“我是,请问您是?”
“我……我是你三婶婆啊,阿漫。”那声音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那个,你……你看到网上的新闻了吗?”
郭漫的心猛地一沉。
“什么新闻?”
“哎哟,你快去看看吧!不知是哪个天杀的,把你爷爷当年那件事给翻出来了!还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说……说我们郭家是靠着害人才发的家,说你的秘方来路不正……现在族里的微信群都炸了锅了!你大伯公气得差点犯了心脏病!”
三婶婆的声音带着哭腔,后面的话已经语无伦次。
郭漫挂了电话,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爷爷那件事……
那不是一桩旧闻,而是一道郭家几代人都不愿去触碰的、血淋淋的伤疤。
沈辞见她脸色不对,立刻掏出手机,点开热搜榜。
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一条刺眼的词条,正以火箭般的速度向上攀升,后面跟着一个猩红的“爆”字——
#百年酒业世家惊天黑幕:创始人疑为窃方杀友#
郭漫拿过沈辞的手机,点开词条。
铺天盖地涌来的,是一篇来自某知名深度调查自媒体“冷眼”的长文,标题耸动而恶毒——《郭玉春的酒,浸透了谁的血与泪?
》。
执笔人,蔡京。
郭漫对这个名字有印象,业内有名的“扒粪先锋”,据说只要给够钱,没什么黑料是他挖不出来的。
文章以一种看似客观、实则处处充满恶意引导的笔触,将一段尘封了近六十年的往事,重新刨了出来。
故事的主角,是郭漫的爷爷郭立春,和他的挚友,一个名叫“文叔”的酿酒师。
文章里写道,当年郭家还只是个小酒坊,真正掌握核心酿造技艺的,其实是那位文叔。
后来,一场离奇的大火,文叔葬身火海,他那本记录着毕生心血的酿酒手记也不翼而飞。
而那之后不久,郭立春便靠着一款口感惊艳的“迎春酿”,也就是郭玉春酒的前身,发家致富。
整篇文章没有一句明确的指控,却用大量的“知情人透露”、“坊间传闻”、“历史细节巧合”等字眼,将矛头死死地对准了郭立春,暗示他为了夺取秘方,设计害死了自己的朋友。
文章的配图,是一张张泛黄的老照片,有郭家老宅的旧貌,有郭立春和文叔年轻时的合影,甚至还有一张当年火灾现场模糊不清的勘察照。
每一张照片,都像是一把沾着毒的匕首,精准地插向郭玉春品牌最核心的根基——传承。
这已经不是商业攻击了。
这是刨祖坟!
“王八蛋!”沈辞气得一拳砸在桌子上,手背瞬间红了一片,“这他妈就是纯粹的造谣!什么狗屁‘知情人’?六十年前的事,他去哪儿找的知情人!”
郭漫没有说话,她的手指继续向下滑动。
评论区,已经彻底沦陷。
愤怒的、质疑的、谩骂的、跟风的……无数键盘侠在蔡京那篇煽动性极强的文章下狂欢。
“卧槽!真的假的?要是真的,这家人也太恶毒了吧!”
“难怪郭玉春的酒卖那么贵,原来是带着血的啊?”
“一生黑,再也不喝了,晦气!”
“支持彻查!还逝者一个公道!”
就在这时,一个加V认证的账号,发布了一段视频采访,被平台用算法疯狂推送,瞬间引爆了第二波舆论炸弹。
视频里的人,郭漫就算化成灰都认得——她的前夫,李文博。
他坐在镜头前,面容憔悴,眼眶泛红,一副受尽了委屈和折磨的模样。
“关于网上说的事,我作为郭漫的前夫,作为一个曾经离真相最近的人,我只能说,有些事,不是空穴来风。”
李文博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哽咽。
“结婚五年,我其实一直活在一种恐惧里。郭漫她……她这个人,外表看起来温温柔柔,但手段非常……非常狠。她手里那本《郭氏草木酿》,她一直当成命根子,从不让我碰。有一次我只是好奇翻了一下,她就跟我大发雷霆,说那是他们郭家‘立身的根本’,谁动谁死。”
“至于那本笔记的来历,她从来没跟我说过实话,总是遮遮掩掩。现在想来……我真的不敢想……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我这五年,究竟是和一个怎样的人生活在一起……”
视频的最后,李文博痛苦地捂住了脸,肩膀微微抽动,仿佛一个被欺骗了感情的无辜受害者。
如果说蔡京的文章是点燃了火药桶,那李文博的这段“知情人”采访,就是往火药桶里扔了一颗核弹。
“卑鄙!无耻!下流!”沈辞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屏幕里的李文博破口大骂,“这个畜生!为了钱,他连脸都不要了!冯瀚到底给了他多少好处,让他这么卖力地往自己前妻身上泼脏水!”
郭漫的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死死压住,连呼吸都带着刺痛。
她见识过李文博的懦弱和贪婪,却没料到,他的人性可以卑劣到这种地步。
为了利益,他不仅可以背叛婚姻,更可以毫不犹豫地,将曾经的枕边人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然而,这还不是结束。
第三记重锤,紧随而至。
一个名为“郭氏宗亲会”的官方账号,发布了一份盖着鲜红印章的正式声明。
声明的发布者,是郭氏主家当代的话事人,郭秉文。
郭漫的堂叔,一个永远穿着一身笔挺中式长衫,自诩为家族正统守护者的男人。
声明的措辞极其考究,先是痛心疾首地谴责了网络上对先祖的污蔑,而后话锋一转,将矛头直指郭漫。
“……我郭氏家族,历代传承有序,家风清正。然,郭漫一支,早在其曾祖父辈,便已脱离主家,自立门户。其所持有的《郭氏草木酿》手记,是否为我郭家真正的核心传承,尚有待考证。其以‘郭玉太医’后人自居,创立‘郭玉春’品牌,未经宗族允准,名不正,言不顺。”
“为正视听,为保全郭氏百年清誉,宗亲会决定,即刻起,收回郭漫一支‘郭玉’传人的身份。并要求郭漫,即刻将那本所谓的《郭氏草木酿》手记上交宗族,由长老会共同鉴定真伪,以辨明历史真相!”
声明的最后,还附上了一段郭秉文的视频。
视频里,他站在郭家祠堂前,背景是密密麻麻的祖宗牌位。
他神情肃穆,义正辞严。
“郭漫,我以郭氏第七十七代主家传人的名义,命你,回家,给列祖列宗一个交代!”
釜底抽薪!
这一招,比蔡京的污蔑和李文博的背刺加起来还要狠毒。
冯瀚、蔡京、李文博,他们攻击的,是郭玉春的“过去”。
而郭秉文,他要毁掉的,是郭玉春的“现在”和“未来”!
他要从根本上,剥夺郭漫酿酒的合法性!
三路围剿,环环相扣,不留一丝死角。
郭漫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
沈辞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连环打击给打蒙了,他看着郭漫苍白如纸的脸,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姐!姐你没事吧?这帮混蛋!这摆明了是冯瀚在背后攒的局,他们是想把你往死里逼啊!”
郭漫扶着桌子,勉强站稳。
她没有哭,也没有崩溃。
只是那双总是清亮沉静的眸子,此刻却被一种近乎绝望的悲凉和深不见底的寒意所笼罩。
爷爷的死,是她童年最深的梦魇。
当年那场大火,烧掉的不仅仅是老酒坊,还有她父亲心中对爷爷的全部信任,以及她整个童年的安宁。
父亲临终前,都还在为此事耿耿于怀,认为是爷爷的“污点”,连累了整个家族。
而现在,这道她用了二十多年才勉强结痂的伤疤,被冯瀚用最残忍的方式,当着全世界的面,狠狠撕开,撒上了一把盐,一把辣椒,还浇上了一勺滚油。
疼得撕心裂肺。
手机还在疯狂地震动,是公司公关部、各大合作商、还有那些所谓的亲戚打来的电话。
每一个电话,都像是一声催命的钟响。
“姐,我们现在怎么办?要不要马上发声明辟谣?”沈辞急切地问。
辟谣?
郭漫惨然一笑。
怎么辟谣?
说李文博是个人渣,他说的话都是放屁?
可他是她的前夫,他的话在不明真相的公众眼里,可信度最高。
说郭秉文是觊觎秘方,公报私仇?
可他是郭氏主家,他站在了“家族大义”的制高点上。
至于爷爷那件事……
真相,到底是什么?
连她自己,都只从长辈们讳莫如深的言语碎片中,拼凑出一个模糊而矛盾的轮廓。
这场舆论战,对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她任何辩解的机会。
他们要的,就是用无法自证的“历史污点”和“身份危机”,将她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
郭漫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那片深不见底的悲凉已经被一抹决绝的锋锐所取代。
退无可退。
那就,不退了。
“沈辞,”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帮我订一张最快去横山县的车票。”
“去横山?”沈辞愣住了,“姐,都这个时候了,你还管那个基地干嘛?我们得先解决眼前的危机啊!”
“解决危机的钥匙,就在横山。”郭漫的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穿透了时空,“我爷爷……就是横山人。当年那场大火的真相,还有那位文叔的后人,如果还在的话,一定就在那里。”
她拿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桂花酒,一饮而尽。
冰冷的酒液,像一把刀子,从喉咙一路刮到胃里。
“冯瀚想刨我的根,那我就回到根上,把所有被尘土掩埋的东西,一件一件,亲手挖出来,给他看个清楚。”
“我要让所有人知道,我郭家的酒,是干净的。我郭漫的人,是清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