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公司于三天前,刚刚从飞云航运的数十个小债主手中,打包收购了其全部债权……”
沈辞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人迎面抡了一记闷棍。
深海,开曼群岛,三天前。
这几个关键词串在一起,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瞬间在他脑海里烫出了四个大字——冯瀚干的!
这他妈根本就不是巧合!
从郭漫提出空运方案,到霍启山的法务团队找到飞云航运,中间最多不过一个小时。
而这个所谓的“深海”投资公司,三天前就已经完成了对飞云航运的债权收购。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冯瀚那条毒蛇,在布下地面封锁网的同时,就已经把他们可能想到的所有出路,包括天上这条,全都提前算计到了!
他不仅买了路,还顺手在这条唯一的空中通道上,挖好了一个伪装成商业纠纷的法律陷阱。
这个陷阱精妙就精妙在,它完全合法合规。
瀚海资本根本不用出面,只需要让这个注册在海外的壳公司,以债主的身份发起一场普通的债务诉讼,就能利用法律流程,光明正大地将飞云航运拖死。
等郭漫和霍启山这边走完一套漫长的法律程序,证明自己有能力注资,再帮飞云航运解决债务,黄花菜都凉了。
到那个时候,横山县的农户早就因为误了农时,跟他们解约了。
好一招以本伤人,好一招拖字诀!
沈辞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顺着脊椎一路窜上了天灵盖。
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那种顶级资本玩家的可怕。
他们甚至不屑于跟你玩阴谋,他们玩的是阳谋,是用规则把你活活玩死。
“姐……”他抬起头,看向郭漫,声音有些干涩。
郭漫的脸色同样凝重,但眼神里却没有丝毫的慌乱。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沈辞,那份异乎寻常的镇定,反而像一剂强心针,让沈辞狂跳的心脏慢慢平复了下来。
“你想怎么做?”郭漫问。
她的问题很直接,没有问“我们该怎么办”,而是问“你想怎么做”。
这是一种绝对的信任。
沈辞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混乱的脑子重新高速运转起来。
跟冯瀚打官司?不行。拖不起。
跟法院硬来?更不行。那是找死。
既然明面上的规则是对方的主场,那就不能按他的剧本走。
冯瀚的厉害之处在于,他能用钱和法律,把“事”做得天衣无缝。
但他控制不了组成这件事的“人”。
任何一个局,只要是人做的,就一定有缝隙。
“姐,给我四十八个小时。”沈辞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像一把准备出鞘的刀,“再给我一笔钱,一笔不需要经过任何审计,我可以自由支配的专项资金。”
郭漫没有问他要多少钱,也没有问他要拿钱去干什么。
她只是点了点头,拿起手机,直接给自己的私人账户助理发了条语音。
“半小时内,往沈总监的卡里打五百万。摘要就写……品牌推广预付款。”
挂掉语音,她抬眼看着沈辞,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不够,随时开口。我只要结果。”
“明白。”
沈辞转身就走,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走出办公室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肩上扛着的,已经不仅仅是一个项目,而是郭漫那份沉甸甸的,甚至有些孤注一掷的信任。
他没有去找律师,也没有去查什么商业资料。
他第一时间拨通了一个电话,号码烂熟于心,却很久没有联系过。
“喂,胖子,我,沈辞。”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睡意惺忪的声音:“我靠,沈大爷?你丫不是飞黄腾达,早把我这穷哥们忘了吗?”
“少废话,帮我找个人。”沈辞的语气不容置喙,“你们南州设计圈,有没有跟‘飞云航运’这家公司合作过的?我想找他们公司里,级别高一点,最好是管钱的,而且是最近刚离职的。”
“飞云航运?那破公司……我想想……”胖子在那头嘟囔着,背景音传来一阵键盘敲击声。
沈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赌的就是小地方的圈子不大,人际关系盘根错节,总能找到蛛丝马迹。
“哎!还真有一个!”胖子的声音突然兴奋起来,“我一哥们的工作室去年给飞云航运做过一套VI,跟他对接的甲方爸爸,就是他们的财务总监,叫赵恒。听说是个特轴的老会计,前两个月因为跟他们老板在融资的事上拍了桌子,被挤兑走了。怎么,你找他有事?”
沈辞的眼睛亮了。
找到了!那个“人”的缝隙!
“把他电话给我。再帮我查查,他现在在哪儿混。”
“好嘞,你沈大爷开口,必须办妥!”
半天后,夜幕降临。
南州市老城区,一家连招牌都油腻得快要看不清字的小酒馆里。
空气中弥漫着廉价啤酒的酸腐味和烤串的孜然焦香,光着膀子的大汉划着拳,酒瓶碰撞声和吹牛的喧哗声混成一片。
沈辞捏着鼻子,穿过黏糊糊的地面,在最角落的卡座找到了他要找的人。
赵恒,一个看上去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头发乱糟糟的,眼窝深陷,衬衫的领口皱巴巴地卷着。
他面前摆着一盘吃剩下的花生米和两瓶本地产的劣质白酒,正就着满屋的喧嚣,一个人喝着闷酒,眼神里满是化不开的落魄与不甘。
沈辞没有废话,直接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将一个档案袋推了过去。
赵恒警惕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透着一丝戒备:“你谁啊?”
“我叫沈辞,郭玉春酒业的。”沈辞指了指档案袋,“这里面是‘郭玉春’和‘正威农科’的全部资料,以及我们在横山县的计划。你先看看。”
赵恒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会有人在这种地方,跟他谈这种听起来就“高大上”的东西。
他狐疑地打开档案袋,抽出里面的文件。
沈辞没有催他,只是自顾自地又要了两瓶酒,静静地等着。
他没有上来就谈钱,更没有摆出高高在上的施舍姿态。
因为他知道,对赵恒这种有本事、有骨气,却被现实一巴掌拍在地上的人来说,尊严远比金钱更重要。
赵恒看得越来越慢,眉头也越皱越紧。
他是个懂行的人,只看了几页,就明白了这份计划的野心和含金量。
当他看到“正威集团”那四个字时,捏着文件的手甚至微微抖了一下。
十几分钟后,他抬起头,眼神里的浑浊被一种专业人士特有的精光所取代:“这么大的手笔,跟我一个被开了的财务总监说这些,有什么用?”
“因为飞云航运,是这个计划里最关键的一环。”沈辞直视着他的眼睛,“而现在,它被一个叫‘深海’的投资公司,用一份看似无懈可击的债务合同给锁死了。”
听到“债务合同”四个字,赵恒的瞳孔猛地一缩,脸上闪过一丝愤怒和懊恼,像是一块旧伤疤被狠狠揭开。
沈辞捕捉到了这个细节
“我就是因为那份合同,才跟刘坤翻的脸!”赵恒像是被点燃了引线,猛地灌了一口酒,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火气,“那他妈根本就不是融资协议,那就是个卖身契!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局!”
沈辞身体微微前倾
“那份协议的条款,我看了,利率虽然高,但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
“那是明面上的!”赵恒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鄙夷,“真正要命的,是藏在补充协议里的‘抽屉条款’!上面规定了十几条苛刻到变态的违约条件,比如月度流水不能低于某个数值,机队完好率必须保持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随便一条达不到,他们就有权要求我们立刻偿还三倍本金的罚息!这就是个局,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想过给我们活路!”
“证据呢?”沈辞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证据?”赵恒自嘲地笑了笑,“那份补充协议只有一份,在刘坤那个蠢货手里。至于我们内部的财务评估报告,所有电子档,应该都跟着我那台旧电脑,一起被扔进公司杂物间的服务器回收站里了。谁会想到去翻垃圾堆?”
沈辞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要的,就是这个垃圾堆!
“赵先生,”沈辞的声音变得郑重起来,“我今天来,不是想买你的情报。我是来给你一份工作邀请。”
他将一张崭新的名片推到赵恒面前。
“正威农科,会以飞云航运的资产为基础,组建一家全新的航空物流公司。我向你保证,这家新公司的CFO,也就是首席财务官的位置,是你的。我们不要一个只会做账的会计,我们要一个能跟我们一起,把事业从天上铺向全国的伙伴。”
赵恒死死地盯着那张名片,又抬头看了看沈辞。
沈辞的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算计,只有一股让他感到熟悉的,对事业的炽热和真诚。
那是他曾经也有过的东西。
良久,赵恒拿起桌上的酒,将杯中剩下的酒一饮而尽,像是喝下了一段不堪的过去。
“走,”他站起身,将那份档案袋仔细收好,“我带你去找刘坤。顺便……去公司的杂物间,看看我那台老伙计。”
凌晨两点,飞云航运的董事长办公室。
灯光惨白,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老板刘坤,一个曾经意气风发的西北汉子,此刻却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双眼布满血丝,在办公桌前来回踱步。
法院的传票和资产冻结令就摆在桌上,像两张催命符。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赵恒带着沈辞走了进来。
“老赵?你来干什么?”刘坤看到赵恒,先是一愣,随即露出一丝愧疚和尴尬。
“我来救你。”赵恒指了指身边的沈辞,“这位是郭玉春的沈总。”
沈辞没有绕圈子,直接把两份文件拍在刘坤面前的桌上。
一份,是瀚海资本的股权结构图,清晰地展示了它和那家“深海”投资公司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
另一份,是正威农科起草的注资意向书。
“刘总,现在摆在你面前的,是两条路。”沈辞的声音冷静而清晰,像手术刀一样剖开现实,“第一条,你继续抱着那份欺诈合同,跟瀚海资本这种巨无霸打官司。结果是什么,你比我清楚,你会被活活耗死,公司破产清算,你背上一屁股债。”
他顿了顿,用手指点了点那份注资意向书。
“第二条路,现在就接受正威农科的注资。我们帮你还清合法的债务,然后用赵总监找回来的证据,反诉‘深海’公司商业诈骗。我们不仅能帮你把飞云盘活,还能让它成为我们万亿农业版图的独家物流供应商。”
刘坤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他看看桌上的文件,又看看一脸平静的赵恒,最后把目光落在沈辞身上。
“我凭什么信你?”
沈辞笑了。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U盘,插进刘坤的电脑。
屏幕上,一份份带着飞云航运内部水印的财务评估报告和邮件截图清晰地弹了出来。
正是赵恒凭着管理员权限,从那台旧服务器里找回来的铁证。
刘坤的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破产,还是重生?
地狱,还是天堂?
这个选择题,其实只有一个答案。
他瘫坐在椅子上,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许久,他抬起头,沙哑着嗓子说:“我选第二条。”
第二天上午十点,一场临时召开的新闻发布会,在南州市国际酒店举行,挤满了闻讯而来的本地媒体。
闪光灯下,飞云航运的董事长刘坤,一扫昨日的颓丧,精神焕发地站在台上,高调宣布:“飞云航运,正式获得正威农科的战略投资!我们将共同开启……”
台下一片哗然。
但真正的炸弹还在后面。
刘坤话锋一转,脸色陡然变得愤怒,他向所有媒体展示了那份“抽屉协议”的证据,直指注册在开曼群岛的“深海”投资公司,涉嫌合同诈骗!
“我们已经向公安机关报案,并向法院提起反诉!”
舆论瞬间爆炸!
一家本地的小航运公司,居然敢硬刚海外的投资公司?
这背后要是没点东西,谁信?
记者们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疯狂地深挖“深海”公司的背景。
不到一个小时,在无数网民的合力之下,它与瀚海资本之间隐秘的联系,被扒得底裤都不剩。
一石激起千层浪!
【瀚海资本设局,坑害实体小企业】
【资本的镰刀,究竟有多脏?】
【揭秘海外壳公司背后的金融绞杀术!】
各种耸人听闻的标题,瞬间席卷了整个网络。
瀚海资本,这个一向以“精英”“专业”形象示人的资本巨鳄,第一次,被拖进了一场如此难堪的公共丑闻之中。
瀚海资本总部,一百八十层。
苏晴踩着高跟鞋,几乎是冲进了冯瀚的办公室,脸上一片煞白。
“冯总,出事了!飞云航运那边……我们的局,被破了!不仅被破了,他们还……还反过来咬了我们一口!现在全网都是我们的负面新闻,公关部电话都快被打爆了!”
冯瀚正站在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新泡的咖啡。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像上次那样砸掉杯子。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只能听到苏晴急促的呼吸声。
许久,冯瀚轻轻地呷了一口咖啡,声音平静得让人毛骨悚然。
“有意思。”
他转过身,脸上甚至还带着那抹熟悉的、温和的微笑,只是那笑意从未抵达眼底。
他看着窗外那片被他视为数据沙盘的城市,像是在欣赏一件即将被自己亲手毁掉的艺术品。
“看来,光是陪他们玩玩商业游戏,已经不够了。”
他拿起手机,拨出了一个许久未曾动用过的号码。
电话接通,他用一种近乎耳语的温柔声音说道:
“蔡京,我有个活儿,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