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就买下地,和她工厂之间的每一条路。”
电话被挂断,苏晴握着听筒,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顺着脊椎一路窜上了天灵盖。
她跟了冯瀚五年,第一次从他那永远温文尔雅的声线里,听到了这种不加掩饰的、如同毒蛇吐信般的冰冷杀意。
这已经不是商战了。
这是战争。一场不计成本、不死不休的绞杀。
“通知法务部A组、并购部C组、风控部D组,所有人取消休假,十五分钟后,顶层会议室。让行政备好咖啡和提神饮料,今晚,没人可以睡觉。”苏晴的声音冷静而果断,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变得急促而有力,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风暴敲响战鼓。
十二个小时,如同一场席卷整个商业世界的闪电战。
瀚海资本这部精密的战争机器,在冯瀚的意志下,以一种恐怖的效率全速运转起来。
他们甚至没有动用“瀚海”这个招牌,而是通过旗下数十家看似毫无关联的壳公司和投资马甲,像无数支悄无声息的触手,同时伸向了横山县周边的三座地级市。
目标只有一个——物流。
所有拥有跨区域运输资质的仓储公司、物流车队、货运中转站……在瀚海资本强大的现金流和无孔不入的法务团队面前,这些中小企业几乎没有任何抵抗之力。
溢价百分之五十的收购要约,附带一份几乎找不到任何漏洞的法律文书,以及一个不容拒绝的“温馨提示”:要么签字,要么等着被我们新成立的、享受巨额补贴的物流公司挤到破产。
选择题,其实只有一个选项。
日出之前,十七家公司的控股权变更已经悄然完成。
紧接着,一封封措辞官方的“业务暂停公告”被贴在了这些公司的大门上。
理由千篇一律,却又无懈可击——系统升级,业务整合,暂停一切新业务受理,恢复时间另行通知。
清晨七点,横山县。
薄雾还未散尽,带着泥土芬芳的潮湿空气沁人心脾。
正威集团派驻的第一批农业技术专家,以副总裁李源为首,一行七人,风尘仆仆地抵达了县城。
他们几乎一夜未眠,连夜制定了针对横山地区土壤特质的改良方案,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惫,眼神里却闪烁着开疆拓土的兴奋光芒。
然而,这份兴奋,在他们联系本地物流公司准备接收设备时,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什么?单方面违约?你们什么意思!”李源对着电话,额角的青筋都爆了起来,“合同白纸黑字写着的!我们的土壤改良菌剂、小型农机,还有第一批有机肥,昨天就该运到了!现在你跟我说司机都请假了,车队要整编?”
电话那头的声音懒洋洋的,透着一股事不关己的敷衍:“李总,真不好意思,我们也是刚接到的上级通知。违约金嘛,我们照赔就是了,三个工作日内打到贵公司账上。至于您的货,还停在三百公里外的金州市中转仓,您看您是自己想办法去拉,还是……”
“嘟…嘟…嘟…”
对方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李源不信邪,他拿着通讯录,把从市里到县里,所有能找到的物流公司电话打了个遍。
得到的回复如出一辙,仿佛是提前串通好的一样。
“不好意思,系统升级。”
“我们老板出国了,暂时不接新单。”
“运力满了,排到下个月了都。”
一个小时后,这位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二十年、见惯了大风大浪的集团副总,握着手机,手心一片冰凉。
他终于意识到,这不是巧合。
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经将横山县这个偏僻的角落,变成了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
他们手握着全县农户的采购合同,坐拥着一片黄金宝地,却发现,他们连一袋化肥都运不进来,更别提将来把一粒米、一朵桂花运出去。
动脉,被一刀切断了。
霍启山接到李源紧急报告的时候,正在用砂纸细细打磨着一块黄花梨木。
电话开着免提,李源急切又压抑着怒火的声音在空旷的作坊里回响。
霍启山打磨木头的手没有一丝一毫的停顿,仿佛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直到李源把所有情况汇报完毕,他才放下砂纸,吹了吹木料上的粉尘,拿起电话。
“知道了。”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听不出情绪,“让技术团队先在当地做水土勘测,安抚好农户。等我通知。”
挂掉电话,他看着眼前这块即将成型的木雕,沉默了许久。
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一丝凝重。
他知道冯瀚是条疯狗,却没料到这条疯狗的嗅觉如此灵敏,下口如此之狠,速度如此之快。
放弃了在正面战场上与正威集团拼消耗,而是选择用这种近乎无赖却又精准致命的手段,直接攻击整个计划最脆弱的环节。
他拨通了郭漫的电话。
半小时后,一场只有三个与会者的紧急视频会议开始了。
郭漫的脸出现在霍启山办公室巨大的显示屏上,她的背景是郭玉春酒厂那间熟悉的办公室,看得出她也是刚得到消息,但脸上却没什么惊慌失措的表情,只是眉头微蹙,眼神异常专注。
霍启山那边的屏幕上,他的首席法务官张博和几位高管也列席旁听。
“情况就是这样。”霍启山言简意赅地复述了一遍,“冯瀚买断了横山周边半径三百公里内,所有成规模的陆路运力。我们查过了,剩下的都是些不成气候的个体户,运几箱货可以,想支撑起整个农业区的物资流转,杯水车薪。”
一名高管立刻提出了方案:“霍董,我建议立刻从邻省,比如湘省或者粤省,调集我们自己的运输车队,或者高价租用他们的运力。虽然路程远了至少一倍,运输成本会飙升到天文数字,但总比被困死在原地强。”
张博推了推眼镜,补充道:“这个方案在法律上可行,但时间窗口是个大问题。跨省调度需要重新规划路线和申请批文,最快也要一周时间。而且,不能排除瀚海资本继续在外围省份用同样的手段进行骚扰和拦截。”
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郭漫身上。
她是这个计划的提出者,现在,棋局的第一步,就被人堵死了。
郭漫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一直死死地盯着屏幕共享出来的那张电子地图。
地图上,横山县那个绿色的板块,被无数个闪烁的红点密密麻麻地包围了起来,那些红点,代表着一个个被封锁的物流节点,像一道无法逾越的红色警戒线。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滑动,仿佛在丈量着什么。
从横山县,到她的酒厂所在的南州市。
地图上的直线距离,不过四百一十公里。
可就是这四百一十公里,此刻却成了天堑。
公路……公路……
她的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这个词。冯瀚封死的是公路。
如果……不走公路呢?
郭漫的呼吸,有了一瞬间的停滞。
一个疯狂的念头,如同乌云中迸出的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她被困住的思绪。
“霍总。”
她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瞬间打断了会议室里压抑的讨论。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于她。
郭漫抬起头,迎着霍启山审视的目光,问出了一个让所有与会者都感到匪夷所思的问题。
“霍总,横山附近,有没有被废弃的,或者说,很少使用的通用航空机场?”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连霍启山都愣住了,他显然没跟上郭漫的思路。
机场?这个时候提机场做什么?
郭漫没有理会众人的错愕,她的语速开始变快,思维的火花在压力下迸发出了惊人的能量:“冯瀚的封锁是二维的,他买下的是地面上的每一条路。但我们和他的战场,不一定非要在地面上!”
她伸出手指,在地图上从横山县到南州市,干脆利落地划出了一条笔直的蓝线,这条线穿过了所有的红色封锁点。
“既然公路被完全锁死,那我们就放弃陆运!”
“我提议,由正威集团出面,立刻去查横山县周边一百公里内,有没有符合起降标准的小型机场。租用,或者干脆买下来!同时,立刻联系国内的货运航空公司,开辟一条从横山到南州的专属航线!”
“我们的土壤改良剂,我们的设备,可以拆分空运进去。未来,我们那些对保鲜要求最高的顶级糯米和金桂,也可以直接通过空运,在采摘后十二小时内,就出现在我的酿造车间里!”
“这个方案,成本极高,但它能一劳永逸地废掉冯瀚所有的地面封锁!他可以买下路,难道他还能买下天吗?”
“轰——”
郭漫的话,像一颗炸雷,在每个人的脑海里炸响。
霍启山团队的那些高管们,一个个目瞪口呆,看着屏幕里那个身形单薄,此刻却仿佛浑身都在发光的女人,眼神里写满了震撼。
疯子!
这女人的想法,简直是天马行空,胆大包天!
为了一个农业区的原料,专门开辟一条航线?这是什么级别的魄力!
霍启山死死地盯着郭漫,他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压抑许久的偏执和狠厉,再一次被点燃了。
好一个“他还能买下天吗”!
他要的就是这种掀翻牌桌的打法!
“张博!”霍启山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立刻!动用所有资源,去查!我要在两个小时内,知道横山附近所有机场的情况,无论大小,无论军用民用!”
“是!”
“沈辞呢?”郭漫立刻转向身旁,她需要一个能立刻行动起来的人。
沈辞早就在旁边听得热血沸腾,他一步蹿到镜头前,拍着胸脯:“姐,你说!干啥!”
“你马上带人去联系国内几家主要的货运航空公司,尤其是那些有小型货机、能执行短途航线任务的公司。把我们的需求告诉他们,我要最快的回应,最优的报价!”
“得令!”沈辞领了军令状,转身就往外跑,像一阵风。
然而,还没等到两个小时。
仅仅过去四十分钟,沈辞就一阵风似的刮了回来。
他没有像去时那样意气风发,反而脸色铁青,一头撞开办公室的门,连气都来不及喘匀。
“姐……出事了。”
郭漫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说。”
沈辞狠狠灌了一口水,才勉强平复了呼吸,声音里带着一股难以置信的挫败感:“横山附近,真的有一个符合我们所有条件的小型货运公司,叫‘飞云航运’!他们有自己的简易跑道,有六架小型货运飞机,专门跑周边省份的特产运输。简直就是为我们量身定做的!”
郭漫的眼睛亮了:“那还等什么?”
“但是……”沈辞的脸垮了下来,他把手机递到郭漫面前,屏幕上是一条刚刚弹出的本地财经新闻快讯。
“就在一个小时前,飞云航运的所有资产,被当地法院冻结了。”
郭漫的瞳孔骤然一缩,她死死盯着那条新闻,逐字逐句地看下去。
“……据本台记者了解,发起诉讼的债权方,是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名为‘深海’的投资公司。该公司于三天前,刚刚从飞云航运的数十个小债主手中,打包收购了其全部债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