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玉春这个品牌,从今往后,只能姓郭。你可以稀释我的股权,但你不能拿走我的招牌和这本手记的最终解释权。”
郭漫的声音不大,却像是钉子一样,稳稳地钉在了这张价值千亿的会议桌上。
没有丝毫的受宠若惊,更没有半点面对巨擘时的卑微。
在霍启山抛出那个足以让任何创业者狂喜到晕厥的方案后,她的身体甚至都没有一丝一毫的晃动,仿佛对方提议的不是一场价值五十亿的豪赌,而仅仅是询问今晚的菜单。
她的腰背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地回视着霍启山那双锐利的眼睛,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棋手,在对手落子后,立刻开始了对整个棋局的重新评估。
站在她身后的沈辞,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坐上了过山车,刚才还悬在嗓子眼,现在又“哐当”一下砸回了肚子里,砸得他五脏六腑都在震。
我的姐,你糊涂啊!
这都什么时候了,人家都要给你一座金山了,你还在纠结房产证上写谁的名字?
赶紧点头啊!
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霍启山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却闪过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激赏。
他见过太多在他面前点头哈腰的人,也见过太多故作镇定却掩饰不住贪婪的人。
像郭漫这样,在巨大的利益面前,第一时间不是考虑自己能得到多少,而是先去守护自己根基的,凤毛麟角。
“可以。”他几乎没有犹豫,吐出了两个字。
“口说无凭,我会让我的律师团队,将这一条,以最高优先级的防稀释条款,写进合同里。”他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好。”郭漫点头,像是完成了一桩微不足道的交易。
紧接着,她向前一步,修长的手指伸向会议桌中央那副巨大的电子全国地图。
冰凉的玻璃触感从指尖传来,让她混乱的心跳重新恢复了冷静。
“霍先生,您的计划很好,但要对付冯瀚,这个计划还缺两样东西。”
“说。”霍启山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做出了一个倾听的姿态。
“速度,和精准度。”郭漫的声音变得清晰而有力,“冯瀚的资本是洪水猛兽,无孔不入。我们从头开始买地、改良土壤、自己种植,这个周期太长,等我们的粮食收下来,郭玉春的仓库早就空了。等不到那个时候,我们就会被他活活饿死。”
她的指尖在地图上迅速滑动,越过那些早已被各大粮商和资本瓜分殆尽的著名产区,最终,在一个位于南方丘陵地带,毫不起眼的绿色板块上,用力一点。
地图瞬间放大,三个字跳了出来——横山县。
一个连沈辞这种走南闯北的设计师都闻所未闻的地名。
“这里,”郭漫的指尖在屏幕上画了一个圈,“横山有机农业区。三年前由当地政府牵头成立,主打无公害种植,但因为产量小、交通不便,加上不懂营销,一直没做起来,没被任何大资本注意到。可我研究过他们的土壤报告,这里的红壤富含硒元素,气候湿润,光照充足,是全国最适合种植特级糯稻和金桂的几个地方之一。他们的产量,足够支撑郭玉春未来三年的产能扩张。”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霍启山:“我们不必等自己种的粮食。我们现在就动手,用比冯瀚溢价三倍还要高的价格,直接买断横山所有农户未来十年的独家采购权!把这块还没被鲨鱼发现的处女地,变成我们的独家粮仓!”
“冯瀚的网撒得再大,他也想不到,我们会直接放弃在海里捞鱼,而是转身承包了一整片湖!”
整个会议室里,只剩下郭漫清越的回响。
沈辞已经彻底呆住了。
他张着嘴,看着在电子地图前侃侃而谈的郭漫,感觉自己第一次认识这个女人。
这哪里是什么酿酒师?这他妈简直就是个身经百战的沙盘将军!
霍启山沉默了。
他看着地图上那个不起眼的小点,又看看眼前这个身形单薄、眼神却亮得像刀锋一样的女人。
半晌,他那张如磐石般冷硬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个可以称之为“笑”的表情。
虽然那弧度极小,更像是一块冰的边缘悄然融化。
“好一个釜底抽薪。”
他猛地一拍桌子,那厚重的实木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张博!”他对着空气喊了一声。
会议室的门立刻被推开,一个戴着金丝眼镜、气质沉稳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个平板电脑。
他显然一直在门外待命。
“霍董。”男人微微躬身。
“这位是我的首席法务官,张博。”霍启山简单介绍了一句,随即用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说道:“张博,立刻组建专项小组。第一,二十四小时内,我要看到一份与郭玉春酒业成立新公司的框架协议。第二,立刻联系横山县政府和农业区管委会,连夜起草针对该区所有农户的长期独家采购合同范本。所有条件,都可以向我们未来的合作伙伴倾斜,钱不是问题。”
张博的镜片闪过一丝惊讶,但职业素养让他立刻点头:“明白。”
霍启山站起身,踱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如同火柴盒般的城市,声音里透着一股压抑了多年的决绝和狠厉。
“我只有一个要求,快!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三天之内,必须把所有合同签完,把这片地,给我牢牢地钉死在正威的版图上!”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扫过郭漫和沈辞。
“我要让那个只懂数字游戏的冯瀚看看,什么叫他妈的实业壁垒!”
同一时间,瀚海资本总部。
一百八十层的摩天大楼顶端,冯瀚正站在一整面落地窗前,优雅地用银质小勺搅动着杯中的猫屎咖啡。
窗外的世界,在他眼中不过是一张由数据和线条构成的沙盘。
首席分析师苏晴踩着高跟鞋,快步走进办公室,神情严肃。
“冯总,情况有些不对。”
“哦?”冯瀚头也没回,只是看着咖啡表面泛起的细小漩涡。
“我们派往全国的六个采购组,同时遇到了阻力。”苏晴语速极快,条理清晰,“桂林、安徽、湖北的桂花合作社,还有东北、江苏的糯米供应商,都在我们给出三倍溢价后,突然变得态度暧昧,以‘需要内部商议’‘考虑一下’为由,拖延签约。这不是正常的商业反应。”
冯瀚搅动咖啡的动作停了下来。
“继续说。”
“我查了近十二小时的期货市场和相关农业板块的股票,交易量有微弱的异常波动,但找不到明确的资金入口。这说明,有另一股力量,而且是一股非常强大的力量,在同时布局。但他们的方向和我们不同,很隐蔽,我暂时还找不到他们的目标点。”苏晴的脸上带着一丝挫败和困惑。
一个下属快步跟进来,低声汇报道:“冯总,强攻组的建议是,继续提价,用五倍溢价,直接砸晕那些供应商,强制签约。”
“蠢货。”冯瀚轻声吐出两个字,他转过身,嘴角依然挂着那抹温和的微笑,眼神却冷得像冰,“能拒绝三倍溢价的,就绝不是五倍能收买的。这不是钱的问题,是有人在背后,给了他们一个比钱更重要的承诺。”
他靠在巨大的老板椅上,修长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
直觉告诉他,郭漫找到了一个他意料之外的“变量”。
一个足以硬撼资本洪流的变量。
会是谁呢?王家的老头子?还是某个隐形的实业家族?
有意思,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当天下午,两点三十分。
距离A股收盘仅剩半小时。
所有财经媒体、股票APP、金融资讯平台,在同一秒,向数亿用户推送了一条爆炸性的重磅新闻。
【正威集团公告:与郭玉春酒业达成深度战略合作,共同注资50亿成立“正威农科”,布局高端有机酿造原料供应链!】
这条新闻的杀伤力,不亚于一颗深水炸弹。
但真正让整个行业地震的,是公告附件里,一份被高亮置顶的公示文件——《关于“正威农科”与横山县有机农业区管理委员会签订十年期独家战略合作协议的公告》。
“叮咚——”
冯瀚的私人手机在办公桌上接连不断地响起信息提示音,屏幕被一条条来自不同渠道的新闻推送刷屏。
他的目光,死死地定格在“正威集团”那四个字上。
霍启山……
那个偏执、古板、因为丧子之痛而发誓永不碰酒类行业的老顽固?
他脸上的微笑,一寸一寸地凝固,然后消失,最终化作一片冰冷的阴翳。
他终于明白,自己布下的那张天罗地网,漏掉的那个点在哪里。
他算到了郭漫会找资本,算到了她会找渠道,但他唯独没算到,她能说服一座山。
“砰!”
那只盛着顶级猫屎咖啡的骨瓷杯,被他狠狠地砸在了光洁如镜的地板上,褐色的液体和白色的瓷片四散飞溅。
办公室里所有的下属都吓得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停滞了。
他们从未见过冯总发火。
可冯瀚只是冷冷地看了一眼地上的狼藉,他没有对任何人咆哮,也没有迁怒于谁。
他只是拿起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拨通了苏晴的专线。
电话接通的瞬间,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冷静,只是那冷静之下,是足以将一切冻结的寒意。
“苏晴。”
“冯总,我在。”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颤抖。
“停止所有原料收购计划。”
苏晴一愣,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全部停止?”
“对,全部。”冯瀚的目光投向窗外,仿佛能穿透数百公里的空间,看到那个叫“横山”的地方。
“立刻,动用我们所有的资源,法律的,非法律的,给我查清并收购横山地区所有向外的仓储公司、物流车队、运输公司。买下她能租到的每一个仓库,雇走她能找到的每一个司机。”
他的嘴角,重新勾起一抹残酷而森然的弧度。
“她买下了地,很好。”
“那我就买下地,和她工厂之间的每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