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当冰凉的枪口抵上后脑勺,顾远准会想起自己留在地球最后那段日子。
他会后悔,当初该多站在地面上,多看看白天的天。他会慢慢记不清故乡天空那种蓝法,记不清日落的样子和光影。地底下那些枯燥的值守岁月,留给他的遗憾多得数不完。
可这会儿,他没工夫瞎想。他只想拿下这份夜班保安的活儿。
面试间小得很,头顶的荧光灯管白剌剌地照着,光线硬邦邦的,没一点温度。两个面试官坐在桌子对面,从头到尾也没报过姓名。
壮实的那个先开了口,拉链头蹭着领带夹,细碎地响。
“岗位是夜班。晚上十一点到早上七点,清楚吗?”
顾远双手叠着放在大腿上。这一个月他面了无数试,始终不知道该把手往哪儿搁,怎么放都别扭。
“清楚。”
“不是谁都能熬得住夜班。”男人抬手揉了揉肚子,目光直愣愣的,“你干过夜班?”
“干过。”顾远用指尖点了点简历上的字,“景安苑小区保安主管,下面还干过通宵保洁,都是夜班。”
男人扫了眼简历,语气平平的:“干得怎么样。”
“没出过岔子。”顾远说,“我作息本来就乱,正好合适。夜班对我挺合适的。”
“为啥离职?”
顾远不会那些虚头巴脑的话,直说:“搬到西陇山区了,太远。”
“为啥搬?”
“家里的事。”
就五个字,没再多说。男人也没追问,顺嘴就过了。
“夜班枯燥,一个人待着,杂事少。你能受得了吗?”
“能。夜班就这样,对我来说算好处。”顾远答。
“没主管盯梢,没人管你。”男人挑了挑眉。
“我能管好自己,不用人盯着。”
男人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丝笑:“答得不错。这么说,你喜欢夜班?”
“喜欢。”顾远说得干脆,“很多人嘴上说行,其实熬不住。我不一样。一个人待着能静下心想事,再说我也喜欢晚上看天。”
“还挺文艺。”男人笑了一声。
顾远不觉得自己这话有多文艺,但还是跟着弯了弯嘴角,没辩解。
旁边的中年女人接了话茬。她穿着工装,看着像个坐办公室的,细框眼镜在荧光灯下反着光,看不清眼神。
“这活儿大多时候在屋里待着,很少出门。不过我们这儿偏,天气好,晚上看星星挺合适。”
“我开车上来的时候就瞧见了。挺期待的。”顾远点点头。
男人往后一靠,折叠椅吱呀一声,牛皮工装靴踩在地上轻轻蹭了蹭。
“说说七年前,你大学没念完的事儿。”
顾远脸色没变:“七年前不念了,去北境漠河矿区,在那边干活。”
“为啥不念了去干活?”
“跟现在找工作一个理儿。”顾远直来直去,“需要钱,也不怕苦不嫌烦。”
男人抬眼看着他:“你挺实在的,顾远。”
“有人说我太直,不会拐弯。”
“成绩不错的学生,不念了不可惜?咋没回去?”
顾远轻轻摇了摇头:“家里头需要人,走不开。”
女人推了推眼镜,轻声问:“现在还跟家里联系吗?”
“他不在了。”
屋里静了一瞬。女人摘下眼镜,来回擦着镜片,算是打破了沉默。
“玄枢实业跟特勤部门有合作,政审查得特别严。顾先生,我们直说了,你个人履历上,有没有任何违规或者污点?”
“没有。”
“没被拘留过、没违法记录?”
“没有。”
“抽血化验,会不会检出违禁东西?”
“半点都没沾过。”顾远答得干脆。
男人随口问:“喝酒吗?”
“少喝一点儿。”
“上班不喝就行,下班随你。安分守己就行。”男人淡淡地说。
顾远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没再多嘴。
女人把一个小塑料采样瓶推到桌边。
“走之前装满,放卫生间右手边柜子里。二十四小时内给你信儿,祝你晚上顺利。”
顾远应了一声,起身出了面试室。
第二天,他就正式上班了。接待他的男人叫陆诚,一身安保工装,脚上踩着一双标志性的复古牛皮工装靴,腰里别着黑色皮质枪套,里头规规矩矩插着一把制式手枪。
顾远对枪不怎么懂,只能大概看出是格洛克那个型号。他不好这口,也不爱聊这些。
玄枢实业的办公楼是冷冰冰的钢骨玻璃房子,安保严得烦人。掏空所有口袋、脱鞋安检、拿扫描仪浑身上下扫一遍,一套流程死板得很。
陆诚抬手朝远处一个安保人员挥了挥。那人后背斜挎着冲锋枪,站得笔直。
“这安保规格够高的。”顾远随口说了一句。
“都是做给上头看的排场。”陆诚语气随意,“别紧张,那人叫马强,看着凶,人挺温和的。”
马强听见了,低低笑了一声:“别瞎扯。”
一行人走到储物柜那儿,顾远按规定把手机、钥匙这些私人物品全锁起来,领了工装和工牌,牌子上印着:顾远。
陆诚带着他熟悉活儿,边走边说。
“白班那些人下班关灯后会统一倒垃圾,但十回有八回都落下了。你夜班巡查娱乐室的时候,看见垃圾桶满了,就拎到走廊尽头的垃圾口扔了就行。”
“明白。”顾远应了一声,“我发现所有夜班的人,都管白班的叫‘白班值守人员’,哪儿都这么叫。”
陆诚笑了笑:“听着跟白天活尸似的,偏偏这些人管着所有正事儿。”
两个人穿过一条条灰扑扑的石膏板长廊,墙上光秃秃的,一点儿装饰都没有,压得人难受。银色电梯在走廊尽头,陆诚侧身越过顾远,按了负五层。
“去地下五层。”
电梯慢慢往下走,走了好一阵子,看得出这楼地下挖得极深。
出了电梯,走廊更窄了,灯光白得刺眼。陆诚把他带到一间独立的值班室。
值班室小得转不开身,正对门的墙上是一排监控屏幕和操作台,台前摆着一把磨得发亮的绒面转椅。头顶空调出风口正对着椅子,冷风呼呼往下吹。
顾远心里记了一笔,下次得带件外套。这股阴冷劲儿,让他想起北境漠河的矿区。
值班室另一头有扇门,门牌上写着“禁闭室”。监控屏幕上实时显示着里头的黑白画面。
禁闭室正中央,是一个巨大的钢化玻璃囚舱。里头家徒四壁,就一架铁艺架子、一个壁挂式马桶,对面墙上贴着一张常青森林的海报。
整个囚舱空空荡荡,连个活物都没有。好像这精密结实的笼子,唯一的用处就是关一架铁架子。
顾远看向陆诚:“招聘信息上写的是园区资产安保。这儿怎么有个囚舱?”
“囚舱也是公司资产。”陆诚指着那铁架子,“怎么着,你还想替这架子讨人权?”
顾远沉默了一会儿:“不想。”
陆诚弯下腰拍了拍转椅靠背,开始正经交接工作。
“你的活儿简单得很。坐这儿盯着监控,操作台上管着所有摄像头的参数,设备故障手册在台子旁边。这东西稳当得很,基本不会坏。”
他抬手一指墙上拳头大的黄色指示灯。
“监控画面有动静、看不清的东西,或者这黄灯亮了,你就记下时间、记下所有不对劲的地方,填在值班本上。就算是你看花了眼,也得记下来,不能漏。”
顾远看着空荡荡的囚舱:“里头什么也没有。能有什么动静?”
“所以说这活儿轻松嘛。”陆诚淡淡地说。
“还有别的活儿吗?”顾远又问。
陆诚指了指操作台上的座机:“要往外打电话,按星号九,能打通外线。所有外呼得报备理由,全程录音监听。星号零是我专线,随时找我。”
“应急机制记好了。”他抬手敲了敲操作台中央那个带透明塑料保护盖的红色按钮。
“真出了急事,掀开盖子按下去。警报一响,所有门窗的合金密封板会自动落下来,把屋子锁死。唯一能开锁的是我,警报响了你就出不去,得等我到了才行。这是保你的命。”
顾远认真听完:“什么样的事儿算急事?”
陆诚直直盯着他的眼睛,语气平淡又笃定:“你自己分得清。”
“明白了。”顾远点头。
“别的规章制度以后再说。基本的活儿我都交代完了。夜班无聊,你可以带点东西解闷,但不能分心走人,眼睛得一直盯着监控屏。”陆诚说,“我一般听纪实的有声书。你喜欢干啥?”
“可以带木吉他。”顾远说。
“不错。”陆诚靠在门框上,“平时弹什么?”
“大多是老歌,老派民谣。”
“乡村那种?”陆诚抬手比了个拨弦的手势。
“对。还有市井怀旧民谣。”
陆诚点点头:“够打发长夜了。”
顾远想了想,还是开了口:“我想问一句,这么个普通的活儿,为啥要配枪?”
陆诚低笑一声,摇了摇头:“你的岗位不用武器。武装安保由我全程在岗负责。你只要管好警报按钮就行。你对枪有意见?”
“没意见。”顾远语气平静,“就是好奇。”
“没必要好奇。”陆诚整了整腰带,“少想些有的没的,活儿能干安稳些。”
顾远听不出这话是玩笑还是敲打,只好应了一声:“好。”
“今晚你没带乐器。”陆诚转身准备走,“我可以借你一个随身播放器,里头有有声评书、纪实有声书。”
“都什么内容?”
“古今打仗的纪实,还有一本《自律本心》。”陆诚自嘲似的说,“都是中年闲人爱听的闲书。凑合打发时间。”
顾远难得露出真心的笑:“谢谢,我自个儿能行。”
陆诚点点头,转身出了值班室。
夜班正式开始了。
枯燥,单调,一成不变。跟顾远想的一模一样。上半夜啥事儿没有,只有两次黄灯闪了闪,每次十来秒。他一丝不苟地按规定记下时间和异常情况。
他已经想好了,明天上班就把父亲留下的木吉他带来。漫漫长夜,总得找点事儿干。闲着没事,他翻了翻监控设备操作手册,学着怎么调试设备、调节参数,重点记住了怎么回放、快进,还有怎么设置画面循环播放。
他盯着手册上“循环播放”那一条,心里犯了嘀咕。安安稳稳的值班岗位,没事儿干要反复播同一段画面?
念头还没落下,安静的禁闭室里传来清清楚楚的水流声。
是马桶冲水的声音。
顾远猛地抬起头。屋里静悄悄的,不可能是听错了。水管注水的声音持续响着,真真切切。
他立刻拖动监控回放,画面飞快倒退。黑白画面里,空无一人的禁闭室中,马桶冲水手柄自己往下压了,结结实实冲了一次水。
顾远咬着笔帽——这是他多少年都改不掉的毛病。他低头落笔,在值班本上工工整整写下时间和记录。
凌晨三点三十二分十六秒,禁闭室马桶自行冲水。疑似设备故障。
他盯着这行字,低声自言自语:“这到底怎么回事。”
早上七点,换班了。顾远走出值班室,在电梯口碰见等在那儿的陆诚。
“第一晚怎么样?”陆诚问。
“禁闭室的马桶自己冲了水。”顾远如实汇报。
陆诚抬手揉了揉后脖颈,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记了吗?”
“记了。是设备老毛病吗?”
“偶尔会有。记了就不算你失职。”陆诚伸了个懒腰,“明天见。”
顾远一个人坐电梯上了地面,跟打卡下班的保安、前台们点了点头。坐进自己那辆破旧的家用车,他打开音响,放起复古民谣女伶的《晚风行歌》。
蓝色的黎明铺满山间天际,车子一路开着,风声裹着旋律,漫过山野。
早上八点,他回到西陇山区租的公寓。屋里空荡荡的,行李大多还没拆。找到稳定工作了,意味着他终于可以安顿下来,好好收拾收拾屋子。
他一边听着播客,一边组装置物架。节目里头正聊沿途的驿站,说干净的卫生间是最大的特色。
马桶自己冲水的画面翻来覆去地在脑子里转,赶都赶不走。
没必要多想。没必要好奇。
他一遍一遍地跟自己说。
置物架装好了,他摆上几本泛黄的市井闲书。瘫在沙发上打开平板看地方联赛的集锦,手指无意识地拨着木吉他的弦,随便弹几个零碎的和弦,不成调子,就是打发时间。
看完球赛,胡乱吃了口晚饭,歇了一会儿,按时睡了,等着第二天的夜班。
第二晚,马桶又自己冲了水。
第三晚,禁闭室里那铁架子轻轻挪了位,发出细碎的金属摩擦声。
每一次异常,顾远都老老实实记下来,每一次汇报,陆诚都保持着同样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不惊讶,也不解释。
顾远不再问了,靠练指弹曲子,熬过一个又一个寂静的深夜,把心里头翻涌的疑问往下压了压。
第四晚,凌晨三点十七分。
黄色警示灯猛地亮了。
顾远习惯性地抬眼看向监控屏幕。这一眼,他浑身的血一下子冻住了。
禁闭室里,有个人影。
起初他以为是小孩,或者山里跑进来的小动物。那人影头发长到垂到大腿,挡了大半个身子。直到对方慢慢转过身来,顾远才彻底看清。
那是一个女人。
个子极小,还不到一米高,皮肤是冷调的苍蓝色,眼睛是透亮的深红。浑身赤裸,身段匀称成熟,绝不是小孩。嘴角微微张着,露出细碎的尖牙,两只耳朵又尖又长,像蝙蝠翅膀似的。身后一条尾巴,跟身子差不多长,没毛,尾巴尖上缀着一撮细软的绒毛,跟荒漠小鼠一个样。
绝不是人类。
顾远瞳孔猛地一缩,下巴绷得紧紧的,下意识低声说了一句:“你是什么东西?”
那女人尾巴在空中画着八字,步态优雅得像专业舞者,慢慢走到钢化玻璃墙前,把手掌平平地贴在冰冷的玻璃上。
她嘴唇一张一合,发出细碎含糊的音节,隔着厚玻璃,声音模模糊糊的。
顾远指尖抖得厉害,起身推开值班室的门,走进禁闭室外面的观察区。
玻璃对面的女人抬眼锁住了他的目光,又开了口,嗓音沙哑又悦耳,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异域味道。
顾远愣在原地:“什么?”
女人重复了一遍那个词,身子微微往玻璃上贴。那副奇异的容貌,凌厉又精致——狭长的红眼睛、饱满的轮廓、纤细紧实的腰身,野性又漂亮,美得咄咄逼人,完全不在人类的审美里头。
她又开口了,语调急促,带着满满的绝望和恳求,说的还是他听不懂的话。
顾远下意识后退一步,踉跄着退回了值班室。
玻璃对面的女人开始抬手拍打墙面,拼命摇头,眼睛猛地睁大,反复说着陌生的字眼,越来越急。
顾远没有犹豫,抬手狠狠按下了红色应急按钮。
液压机械的声响猛地炸开,厚重的合金密封板从顶上飞速落下,彻底挡住整面观察玻璃,把巨大的囚舱严严实实封死了。同时,值班室所有门也全部锁死。
监控屏幕还在传输着黑白画面。闸板的缝隙里,能看见那女人重重跺着脚,肩膀绷得紧紧的,身子僵在囚舱正中间。
愤怒。滔天的愤怒,还裹着浓烈的委屈和落寞。撇开那副容貌的冲击力,她此刻看起来,不过是一个被彻底困住、无处可逃的囚徒。
她抬起头,对准角落的监控摄像头,隔着数字屏幕,精准地对上了顾远的视线。
下一秒,人影彻底散了,凭空消失在空气里。
顾远重重坐回绒面转椅,胸口剧烈起伏,心跳又快又重,震得胸骨隐隐发疼。指尖冰凉,浑身紧绷,久久缓不过来。
急促的座机铃声猛地响了。
顾远被吓得一哆嗦,伸手接起电话。
听筒里传来陆诚沉稳的声音:“怎么了?”
顾远压着心里的慌乱和颤栗,嗓子还是发紧:“我刚才看见东西了。”
“看见什么了。”
“一个女人,个子很小,浑身光着,有尾巴、尖耳朵,皮肤是蓝的。她最后凭空消失了。”顾远直说,没有修饰,没有隐瞒。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几秒后,走廊的密封闸板开了,防撞门被推开。陆诚站在门口,神色冷冰冰的,跟石头雕的似的,腰间的枪清清楚楚。
他没有多问,语气简短又强硬。
“跟我来。”
顾远抬起眼,嗓子干得发涩。
“到底——”
陆诚打断了他,语气更重了,不容商量。
“跟我走。”
窄小的值班室、惨白的长廊、持枪伫立的男人,构成了他此刻全部的世界。
顾远站起身,沉默地跟上了陆诚的脚步。